沈天临一直在敲键盘。
从陈芊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歇过,屏幕上的文档一页一页地堆叠起来,像砌墙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把最后那百分之五填满。
期间沈星过来给他续了一次水,他没来得及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唐倩那边也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但键盘声始终没有断过。
时间在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点四十七分。
沈天临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格式没有错位、页码没有乱掉。
然后他点开邮箱,上传附件,在正文栏里打了四个字——
“请查收,沈”
鼠标移到发送键上,他停了一秒。
然后点了下去。
屏幕显示“邮件已发送”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了椅背上。肩膀塌下来,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椅背的上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光灯管。
灯管有一端在微微发黑,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他盯着那盏灯,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
然后他听到电脑音箱里传来“叮”的一声——
新邮件。
他坐直身子,点开收件箱。
发件人:陈芊。
主题:回复:报告-请查收
正文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符号。
就一个。
黄色的、竖起的大拇指,孤零零地躺在空白的邮件正文中央,像一个恩赐,又像一个施舍。
沈天临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五秒钟。
“真是高冷至极的女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关掉了邮箱。
他没有回邮件,也没有什么好回的。发一个大拇指已经是陈芊式的最高评价了——至少她没有回“重做”。
他关掉电脑,收拾桌面。把水杯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完,把桌上的便利贴叠好塞进抽屉,把键盘推进去。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进行一种下班前的仪式。
终于可以下个准时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每天都熬到凌晨一两点,桌上的咖啡包从三袋变成了零袋,他每天走出公司的时候,写字楼大厅里只剩下保安在刷手机,外面的马路上空空荡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今天,天还亮着。
虽然——
他走到公司门口,推开玻璃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黑黑的。
不是傍晚那种温柔的深蓝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被墨汁浸透的灰黑色。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在高楼的尖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似乎等下会下一场大暴雨。
沈天临站在门口,感受了一下风。
风很大,裹着热气和他看不見的气,吹得行道树的叶子翻起了白肚皮,哗啦啦地响。
不过这也好。
这些天那么热,是该降降温了。
收拾了很多东西和文件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三分。
肚子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提醒他今天中午他只吃了一盒便利店的三角饭团——还是边敲键盘边吃的,金枪鱼馅的,冷冰冰的,三口就没了。
等下下雨而已,但总不能不吃饭吧。
他这样想着,迈步走进了六月傍晚闷热的风里。
沈天临没有回家。
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拐进了那条他经常路过但很少去的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烧烤店,叫“阿胖烧烤”,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个字,“烤”字只剩下半边,远远看去像个“火”字旁孤零零地站着。
但这家的生意出奇地好,每到饭点,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就坐满了等位的人。
他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排队了
——门口站着好几拨人,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抱着胳膊看菜单,有人一边扇风一边跟同伴抱怨“怎么这么多人”。
沈天临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刚好,角落里那张双人桌的客人正在起身结账。
“老板,那桌空了吧?”他赶紧指着角落问道。
围着油渍围裙的老板扭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最后一桌了啊,后面的要等了!”
沈天临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在那个塑料椅子上坐下来的瞬间,他觉得这个位置比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的卡座都珍贵。
运气不错。
他拿起桌上那张被油渍浸得半透明的菜单,扫了一遍。铅笔递过来的时候,笔杆上黏黏的,他也没嫌弃,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两份豆。
一份炒面。
一个鸡翅。
他停下笔,想了想。
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
一小瓶江小白。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当庆祝今天完成的工作吧。
虽然是应该完成的,虽然是拿中午的饭换的,虽然陈晓只回了一个冷冰冰的大拇指——
但还是完成了。
值得喝一口。
菜上得很快。豆烤得外焦里嫩,上面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滋滋冒油;
炒面是用铁板炒的,锅气很足,豆芽脆生生的;鸡翅表皮烤出了焦糖色的脆皮,撕开的时候热气直冒。
沈天临拧开那瓶小小的江小白,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一口下去,辣。
但不是那种呛人的辣,而是一种温热的、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的辣。
他觉得这一口酒把他这一个星期的疲惫都烫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慢慢地流了出去。
他夹了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嚼着。
然后他的思绪就开始飘了。
边吃边想,是沈天临的一个习惯。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脑子总是闲不住,会翻出一些有的没的来想,像是给大脑做一场没有目的的散步。
他想到了高中。
高中的时候,他选择了体育生。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冬天的时候场上的草皮结了一层霜,跑完八百米,鞋底都是湿的。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穿着短裤在寒风里冲刺,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拼了命地练,拼了命地考。
最后考上了。
大学时期,明明选的是体育专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格子衬衫,西装裤,皮鞋。
手腕上戴的不是运动手环,而是一块公司年会抽奖抽中的智能手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磨出了薄薄的茧,而不是在单杠上。
为啥现在是个和体育专业恰恰相反的写字楼小白领?
他咬了一口鸡翅,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嚼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
他苦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第二口下去的时候,他想通了一些事情。
或者说,他想起了那些他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经常去想的事情。
在这个关系社会,寒门始终是很难做到选什么专业就做什么工作。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起他的大学同学,李恒。
一个宿舍的,睡他对面铺。
李恒的成绩在班里排中下游,体测的时候引体向上拉不到五个,长跑总是卡在及格线的边缘。
但毕业的时候,李恒一分配就调去了省体育局。
沈天临记得很清楚,毕业前的那个晚上,宿舍里几个人喝酒。
李恒喝得脸红红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天临,你能力强,你去哪儿都能混得好。”
当时沈天临笑着说“借你吉言”,把杯子里的酒一口了。
但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关系是什么啊?
谁叫他爸有权力呢?
沈天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辣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夹了一块豆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像是要把这些念头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他没有怨恨。
或者说,二十四恶意滴他早就过了怨恨的年纪了。
刚毕业那两年,他确实不服气过。他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才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实习做起,转正,熬资历,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而李恒,毕业证还没捂热就端上了铁饭碗,朋友圈里晒的是办公室的落地窗和出差住的星级酒店。
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有关系,真的很难进步。
沈天临把最后一块豆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炒面还剩一半,他打算打包带回去,明天中午热一热还能吃。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拖动一件巨大的家具。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而是直接砸下来的,像是天上的水库开了闸。
雨点打在店门口的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一万个人同时在鼓掌。
路面在三秒钟之内就湿透了,雨水汇成小溪,沿着路边哗哗地流。
大雨倾盆而下。
但店里还是很火爆。
人声、笑声、碰杯声、铁板上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和外面的雨声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交响。
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在看世界。
沈天临环顾了一圈。
店里大概有十几桌,大部分都是四五个人的聚会,喝酒聊天,热闹得很。
只有寥寥几桌是单人和双人的——角落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对着两瓶啤酒发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低头玩手机的情侣,然后就是他自己。
他正准备招手叫老板打包,余光扫到了门口——
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被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伞的主人走了进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单鞋,鞋面上沾了几点雨水。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站在门口,微微侧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然后抬起头,往店里扫了一眼。
沈天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是陈芊。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都能遇到吗?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一盆植物。
但已经来不及了——陈芊的目光正好扫过他所在的角落,停住了。
她看到了他。
沈天临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僵。
他保持着夹着豆的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演员,不知道是该站起来打招呼,还是该装作没看见。
但陈芊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愣了一下,然后——
笑了。
不是公司里那种公式化的、嘴角微微上扬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意外和惊喜的笑。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眉头轻轻挑起,嘴角的弧度比他在公司里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大。
她看了看周围——店里确实坐满了,每一桌都挤着三四个甚至五六个人。
只有沈天临这张双人桌,对面空空荡荡,放着一碗还没收拾的醋碟和一把用过的纸巾。
陈芊没有犹豫。
她径直走了过来,脚步比在公司里轻快得多,高跟鞋的声音被店里的喧闹淹没了。
她走到桌边,把伞靠在墙角,然后微微俯下身——
“我可以和你拼桌吗?”
她笑着问道。
声音温柔得让沈天临差点没认出来。
在公司里,陈芊的声音永远是清晰、脆、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像一把尺子,量到哪里就是哪里。
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称得上是“随意”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这儿有人坐吗”。
沈天临愣了一秒。
这陈芊是不是有点反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