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陈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她出来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一串警告信号。
陈晓站在走廊中央,目光如一把扫帚,从人群聚集的方向横扫过来——
“你们什么?!围在一起不用活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她瞪着沈天临他们,眼神凌厉,嘴角微微下拉。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但并不柔弱的手腕。
头发扎成低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但仍然锋利的刀。
“现在现在!”
沈星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弹射般从唐倩身边弹开,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工位。
椅子被她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顾不上调整坐姿,抓起鼠标就开始点,屏幕都还没亮起来。
其他员工也像被惊散的麻雀,各自低着头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假装在翻文件夹,有人把电话听筒拿起来又放下,有人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发呆,手指在键盘上毫无意义地敲着空格键。
整个办公室在三秒钟之内恢复了“正常运转”的样子。
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的嗒嗒声。
沈天临也转身准备回到自己工位,但他走得比其他人慢一些。
他刚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的高跟鞋声改变了方向——不是往主任办公室走的,而是往另一个方向。
往唐倩的工位。
“你。”
陈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冷。
沈天临没回头,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陈芊站在唐倩的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件没有摆放整齐的物品。
“你今晚不弄好——”
陈芊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蓄力。
“那你就拿好你的东西,明天给我滚出公司。”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今天晚饭别吃太晚”。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的重量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压在每个能听到的人的口上。
沈天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唐倩的反应。
很轻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声音——
“行……行,陈主任。”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唐倩在擦眼泪,在吸鼻子,在把那些委屈和屈辱一起吞回去。
紧接着,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快,更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敲进那些按键里去。
沈天临刚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定,还没来得及把双手放上键盘——
“沈天临。”
陈芊的声音又响了。
“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声音依旧很大,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沈天临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尖一样扎过来——有同情的,有紧张的,也有暗自庆幸“还好不是我”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桌沿,水杯晃了晃,他伸手扶住了。
然后他转身,朝主任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长,但他觉得走了很久。陈芊已经先进去了,门半开着,像是在等他。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沈天临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其规整。桌上三个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显示器的角度刚好与桌沿平行。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影分界线。
陈芊坐在转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让他坐的意思,沈天临就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
“陈主任,你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
沈天临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看着陈芊,目光镇定,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陈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概是他态度不错——站姿端正,语气得体,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进来就畏畏缩缩。
陈芊的眉头微微松了那么一点,语气也比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软了几分,虽然离“温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工作进度如何?”
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明天就要交工了。”
她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施压。
沈天临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文件确实还差一点收尾,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有一点点,百分之五左右。”
他如实说道,但紧接着,不等陈芊开口,他立刻补上:
“陈主任,你放心。今天中午我不吃饭也给你赶出文件来,下午五点前交给你!”
他说得很快,很笃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笃定。
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像是要把这份保证递到她面前去。
陈芊听完了他的话。
准确地说,她只听了一部分。
“你怎么也那么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选择性忽略了他说的“百分之五”和“下午五点前交”,像是一个过滤器,只留下了“还没完成”这个信息。
“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走!”
陈芊很生气地说。
她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锋利的不满。
沈天临的心里像是有一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行不行?我行不行?
他想起上周他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整个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只因为陈芊说“我觉得有问题”。
他想起上个月她临时通知要提前交季度报告,他熬了两个通宵,交上去之后她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我行不行?
他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骂了一千遍,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脏话和刻薄措辞。但在脸上,他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行的行的。”
沈天临赔着笑脸说,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姿态谦卑得像一个酒楼里送客的领班。
“陈主任,我现在立刻马上去完成任务!”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牙齿咬得有点紧,但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诚恳。
陈芊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沈天临会意,转身匆匆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陈芊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上,但他觉得有一扇门关上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双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文档还停留在刚才保存时的状态,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
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字。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光线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树上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沈天临在发呆。
或者说,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春天,他刚进这家公司。
那时候的陈芊,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入职培训的会议室里。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散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欢迎你们加入团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话。
语气温柔,态度真诚,让刚入职场的沈天临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直属领导。
人又好看,声音又好听。
他承认,那段时间他确实有过一些不太合时宜的想法。
上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看她几眼,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坐直一点,她夸他“做得不错”的时候他心里会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他甚至还——
“算了算了。”
沈天临猛地回过神,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敢想,不敢想。
他把手放回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字。
光标往后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出现。但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
“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走!”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
坐在斜对面的沈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沈天临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个光标闪得有点烦人。
他继续打字。
窗外,六月的太阳又毒辣了几分。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嗡嗡声,像是在说——
它也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