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1:04

六月蝉鸣

六月的第一天,太阳像是憋足了劲儿要把大地烤化似的,空气里翻滚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连鸟都似乎受不了这个天气了,往常还在枝头蹦跶啼鸣的雀儿,这会儿全蔫头耷脑地躲回了树荫深处,偶尔有气无力地扑棱两下翅膀,便再没了动静。

整座城市都被晒得发软,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往空气里吐着一波又一波更燥热的风。

恒泰大厦十四楼,鼎盛传媒的办公区里,冷气开得还算足,但那股子闷在骨子里的烦躁,却怎么也吹不散。

沈天临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两台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文档和表格。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哒哒哒,哒哒哒——节奏急促而机械,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赛跑。

明天是季度汇报的截止,他手里这份方案还差最后一部分数据需要整合,从早上八点坐下到现在,除了灌了两杯美式咖啡,他连口水都没多喝。

“还差一点……”他低声自语,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着,右手中指敲下回车键,段落终于齐整地收了个尾。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轻响。

差不多要完工了。

就在这时,主任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动静——是门被摔上的声响,紧接着,一道高亢而凌厉的女声穿透了玻璃隔断,清晰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什么用的?这点工作都不好,都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完成任务!”

是陈芊。一个二十六岁的的女人,考入了985名校,人还长得眉清目秀,大好前途呢,却来这个小公司当个主任,搞不懂搞不懂。

她的声音向来辨识度极高,不是那种嘶哑的吼,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锋利,像刀片刮过瓷碗的边沿,每个字都又尖又脆,扎得人耳膜发紧。

沈天临的手指顿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职场魔女”——这是公司里的人在背后给陈芊起的外号。她是办公室主任,管着行政和人事两大块,据说跟集团总部某个副总沾点关系,算得上半个高层。

她的“魔”不在于骂人有多脏,而在于那种毫无征兆、不分场合、不留情面的发作方式。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她能因为一个PPT的字体不对,把做了三天方案的实习生骂到当场掉眼泪;

有时候走廊上碰见,她又会忽然和颜悦色地跟你聊两句周末去哪吃饭,变脸比翻书还快。

没人摸得透她的脾气,也没人敢摸。

沈天临侧过头,隔着几排工位朝那边望了一眼。

主任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磨砂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站着,双手抱,肩膀线条绷得很硬,那是陈芊;

另一个佝偻着,头低得快碰到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沈天临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周围的同事。

没有人抬头。

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市场部的小王戴着耳机,目光黏在屏幕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设计组的阿杰甚至还在慢悠悠地嘬着一瓶冰红茶,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一首循环播放了太多次的背景音乐。

习以为常。

这个词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在这个公司待过三个月以上的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在陈芊骂人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不听,不问,不抬头,不围观。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会不会是自己。

骂声还在继续,音调又拔高了几分。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公司养你是什么吃的?这点破事都拖这么久,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沈天临垂下眼,继续敲键盘,把最后几行数据填进表格。

指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用机械的劳动把耳朵里的声音屏蔽掉。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夹杂在陈芊连珠炮似的训斥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是哭声。

压抑的、拼命想要吞回去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抽噎声。

沈天临的手指悬在了回车键上方。

唐倩。

他听出来了。是行政部的唐倩,去年刚毕业的小姑娘,话不多,做事还算勤快,见谁都笑眯眯的,上次公司团建她还带了自己烤的曲奇分给大家。

她来公司才八个月,还在试用期的尾巴上挂着,每天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一点错。

现在她哭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再动。连小王都摘了一只耳机,目光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又迅速移开。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有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每个人头顶。

骂声又持续了大概十多分钟。

十分钟里,陈芊的声音时而高亢如啸,时而压低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一字一顿的质问——“你.到.底.能.不.能..不.能.?不能现在就去写离职申请!”

而哭声始终没有断,只是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像一被反复折叠的细铁丝,终于快要折断。

终于——

“砰!”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渐渐收尾的平静,而是像被人一把拧断了音量开关,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开了。

唐倩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肿得像两个桃子,睫毛膏晕成了一团,在脸颊上拖出两道灰黑色的痕迹。

嘴唇在发抖,下巴上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揉烂了的纸巾,碎纸屑粘在手指上,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她刚迈出办公室的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脆利落的“砰”——

陈芊从里面把门关上了,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仿佛刚才那场持续了十几分钟的暴风骤雨,不过是她程表上一件已完成的工作。

唐倩僵在门口,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回工位还是该去洗手间。

“唐倩——”

沈天临旁边的沈星第一个站了起来。沈星是市场部的,跟唐倩关系不错,两个人经常一起午饭。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唐倩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气愤。

“怎么了?来,先坐下。”

其他几个同事也围了过去。行政部的小刘递过来一包纸巾,设计组的阿杰默默把椅子挪出来让唐倩坐,连平时最不爱掺和事的前台小姑娘都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唐倩手边。

“怎么啦?”沈星蹲下来,平视着唐倩的眼睛,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是明天才交文件吗?”

“她疯了吧!”小刘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的,“那个表又不是什么急件,她自己上周五才说,今天才周二,哪里超期了?”

“就是,至于骂成这样吗……”有人小声附和。

沈星皱着眉,从唐倩手里把那团烂纸巾抽出来,换了张新的塞过去,语气放柔了些:“别哭了,没事的,慢慢说。”

唐倩深深吸了一口气,腔里发出一阵颤抖的呜咽声,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说话的力气。

“我……我不知道啊……”她的声音又哑又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我还在赶文件……那个表我做到一半,缺两个部门的数据还没收齐,我本来打算下午去催的……她突然就把我叫进办公室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问我为什么还没交,我说还差两个部门……她就……她就……”

唐倩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抽噎。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星没有再追问,只是加重了拍她后背的力道,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

沈天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凑近。他看了看唐倩缩成一团的背影,又看了看主任办公室那扇纹丝不动的磨砂玻璃门——

陈芊的影子映在上面,似乎正坐在桌前翻着什么文件,姿态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蝉忽然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聒噪地撕扯着六月午后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