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临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前台。
大厅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刺鼻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特有的那种冰冷的安静。
前台后面站着两个护士,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我是沈思的家属!”
沈天临几乎是扑到前台上的,双手撑在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妹妹现在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落在了台面上的一张表格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写字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浑身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站了起来。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侧身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快步往前走去。
“妹现在在三楼ICU抢救,情况不容乐观。”
护士一边走一边说,脚步又急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沈天临紧跟在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他们穿过急诊大厅,拐进了一条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但光线并不明亮,反而有一种昏昏沉沉的压抑感。
“她在文光大道被一条失控的车撞了——”
护士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的。
“内脏和头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沈天临觉得自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真的顿住了,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的腿还在往前走,一步都没有慢下来,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文光大道。
他知道那个地方。
从沈思的学校出来,走两条街就是文光大道。
那是一条很宽的主道,六车道,平时车流量不小。
沈思如果要出门买东西或者吃饭,大概率会经过那条路。
一条失控的车。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嚼一次,都觉得嘴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内脏和头部。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他不敢往下想。他不敢想“内脏受伤”是什么意思,不敢想“头部受伤”是什么意思,不敢想“不同程度的伤害”到底有多严重。
他只知道一件事——三楼,ICU,抢救。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是“很严重”的意思。
护士领着沈天临快步赶往三楼。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急促而沉重。
每一层楼的转角处都有一扇小窗,窗外的雨还在下,闪电偶尔照亮窗玻璃,把整面窗户映成惨白的一片。
沈天临的心一抽一抽的。
不是那种有规律的、平稳的跳动,而是一下一下地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腔里,攥住了那颗心脏,每走一步就攥紧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上突突地跳,能感觉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终于走到了三楼。
走廊很长,灯光比一楼更暗一些。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挂着各种标识牌——医生办公室、值班室、设备间。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比其他门都宽的门,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灯。
ICU。
红灯在亮着。
那种红色不是鲜艳的、热烈的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色,像涸的血迹,又像一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警示灯。
它亮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亮着,告诉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门的另一边,有人在和死亡拔河。
沈天临站在ICU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浑身上下还在滴水,衬衫贴在身上,裤脚湿到了小腿,皮鞋里的水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咕叽”声。
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的冰凉,感觉不到走廊里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感觉不到自己已经在雨里淋了半个小时、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在医院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只感觉到那盏红灯。
冰冷地雨水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钻进了沈天临的鼻腔。
那种气味浓烈而尖锐,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鼻腔里刺来刺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寒意,从鼻孔一路凉到肺里。
他站在ICU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但被窗帘从里面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看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一线白光——冷冷的、安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不是身体上的无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透了全身每一个细胞的无力感。
他可以在办公室里坐一整天敲键盘,可以在凌晨两点改完一份报告,可以在陈芊骂人的时候赔着笑脸说“行的行的陈主任”——但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进不去那扇门。
他帮不了沈思。
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浑身湿透,盯着那盏红色的灯,等。
沈天临在ICU外焦急地等待着。
他没有坐下来。
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灰色的,靠墙放着,但他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双手在湿透的裤袋里,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棵被暴雨压弯了枝的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上的红灯,仿佛只要他盯着它看,它就不会灭掉——或者,它灭了之后会再亮起来,亮成绿色的。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是在默念什么,还是只是在无意识地咬着自己嘴唇内侧的肉。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管道里风吹过的声音,能听到某间办公室里电话机发出的嗡嗡电流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种一抽一抽的、不太规律的、像是在泥泞里挣扎着往前爬的心跳声。
他想起沈思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十二岁,沈思十岁。爸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有妈妈把他们两个带到大,但在沈天临十九岁的时候,妈妈因为一场车祸,抢救无效不幸死亡了……
沈天临放学了就带着沈思在家门口玩。沈思喜欢骑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从来不会把她放下来。
沈天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不能哭。还没到哭的时候。沈思还在里面抢救,他站在外面哭,算什么哥哥?
他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又灌满了整个鼻腔,刺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急促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轻的、带着一点犹豫的脚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天临转过头。
陈芊从走廊的那一头快步走来。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脸上还带着被风吹过的红晕。
她的衬衫袖口也沾了水,大概是下车的时候淋到的。
她的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按着包盖,防止它晃动,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看到沈天临站在ICU门口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过来,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轻了一些,像是在靠近一个受了伤的人,怕自己的脚步声太大,会惊动什么。
她走到沈天临身边,停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ICU大门,看了一眼门上方亮着的红灯,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天临。
他浑身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色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长时间保持紧张和焦虑之后、血液涌上来的那种红。
陈芊把肩上的包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
她没有问他“怎么样了”,也没有说“会没事的”——她知道这两句话在这种时候都没有意义。
第一句会让沈天临把刚听到的坏消息再重复一遍,等于让他再受一次折磨;
第二句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挡不住任何东西。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在沈天临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着那扇亮着红灯的门。
两个人并肩站在ICU门外,沉默着。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个黑色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凉飕飕的,从他们的脚边掠过,沿着走廊往更深处流去。
雨还在下。
窗外的闪电偶尔会闪一下,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在一瞬间照得雪白,然后又暗下去,恢复成那种昏昏沉沉的、带着一丝寒意的冷白色。
沈天临没有看陈芊。
他依然盯着那扇门上的红灯,像是在等它熄灭,等它变成另一种颜色。
但他的肩膀,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只是稍微一点。
陈芊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沉默地陪着。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那种属于医院的、沉重的、带着等待和不安的安静。
红灯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