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冲刷着巴黎奇迹王朝如同黑色肠道般蜿蜒的暗巷。
林雁没有立刻离开案发现场。在贫民窟和底层城中村的生存法则里,“戮”只是活下来的第一步,“善后”才是决定你能活多久的关键。一具无名男尸在奇迹王朝虽然司空见惯,但如果被他的同伙发现他死在一个外来者的手里,林雁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将面临无休止的追。
她强忍着胃部因为时空跃迁带来的阵阵痉挛,蹲下身,开始在烂疮壮汉那散发着尿味和浓烈劣质麦酒味的衣服里翻找。
尸体还带着一丝余温,肌肉偶尔发生着神经性的抽搐。林雁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她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搜刮着一切有价值的生存物资。
三个生锈的铜苏(中世纪法国底层货币),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以及一块刻着粗糙王冠图案的黑色木牌。
林雁的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留了半秒。作为写过无数悬疑智斗小说的底层写手,她对这种带有明确阵营标识的物品极为敏感。“王冠”,在奇迹王朝这个法外之地,只代表一个人——乞丐王克洛潘。
“原来是乞丐王的直属喽啰,难怪敢一个人在边缘地带‘狩猎’。”林雁将木牌贴身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东西现在是个催命符,但如果在恰当的时机扔出去,就是绝佳的栽赃道具。这便是她埋下的第一引线。
她将三个铜苏塞进鞋底,黑面包揣进怀里,然后抓住壮汉的一条腿。
太重了。这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爆发出刚才那雷霆一击后,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酸痛颤抖。但林雁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拖着这具将近一百八十斤的尸体,在泥泞的暗巷中蠕动。
前方十米处,是一条露天的排污沟,整个街区的粪便和生活垃圾都汇聚于此,最终流向塞纳河。林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尸体推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黏稠发黑的污水瞬间吞没了男人的躯体。几只体型硕大的黑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四散逃开,但很快,浓烈的血腥味又吸引了成百上千只红着眼睛的老鼠汇聚过来。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这具尸体就会变成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处理完痕迹,林雁用排污沟旁相对清澈的雨水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将匕首藏在宽大的袖口里,用割下来的破布死死裹住头脸,佝偻起原本挺直的脊背,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黑暗。
奇迹王朝的夜,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狂欢。
林雁沿着墙阴影前行。一路上,她看到了白天在巴黎街头祈求施舍的“瞎子”正瞪大眼睛清点铜币;看到了双腿“残疾”的乞丐正健步如飞地追打一个偷面包的女孩;看到了满身“脓疮”的麻风病人用破布擦掉身上的颜料,露出光洁的皮肤,转头钻进廉价妓女的怀里。
这里是巴黎的脓包,是罪恶的温床,也是法外狂徒的庇护所。
林雁低垂着眼眸,步伐既不过分快也不显得迟疑。她太熟悉这种底层生态了。在现实世界里,她曾经住过的那个不见天的地下室,门外同样充斥着赌徒、毒贩和暗娼。在这种地方,你不能东张西望,不能表现出好奇,更不能流露出恐惧。你必须像一只真正的老鼠,散发着和他们一样腐败的气息,才不会沦为猎物。
冰冷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她单薄的外套,体温正在快速流失。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燥的地方避雨,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中世纪,一场重感冒就能要了她的命。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在视网膜边缘如同幽灵般跳动,数字已经变成了【71:24:10】。而且,那血红色的倒计时偶尔会发生类似电视雪花般的闪烁,隐隐透着一股极不稳定的狂躁感。
“系统本身似乎并不稳定,或者说……它充满了恶意的活物感。”林雁在心中暗自警惕。这绝不是一个死板的程序,它随时可能据她的表现提高难度。
她穿过两条臭气熏天的巷子,目光锁定在一处半塌陷的石制地窖前。地窖入口处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一个瞎了一只眼、断了左臂的老妪正佝偻着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削尖的木棍,像是一条护食的老狗。
这里地势较高,没有污水倒灌,是底层绝佳的安全屋。
林雁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过去。
“滚开!没钱的野狗,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老妪那只浑浊的独眼立刻捕捉到了林雁的身影,手中的木棍如同毒蛇吐信般指向林雁的小腿,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林雁没有废话,她停在木棍攻击范围之外,从怀里摸出两枚带着血腥味的铜苏,在指尖把玩了一下。铜币在火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微光。
老妪的独眼瞬间亮了,贪婪的黏液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扔下木棍,伸出仅剩的那只如同枯树枝般的手:“给我!那个角落,你可以待一晚。”
林雁将两枚铜币抛了过去。老妪敏捷地接住,放在嘴里用力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后,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但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林雁没有走向她指的那个漏风的角落,而是径直走到了篝火旁最温暖、最燥的位置。
“你聋了吗?小,那是我的位置!”老妪怒骂着,伸手就要去抓林雁的衣领。在这个地方,软弱就意味着被榨最后一滴血。老妪看出这个瘦弱的流浪汉好欺负,准备拿了钱再把人赶走。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林雁的衣服,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已经死死抵在了她浑浊的独眼上。
那是一把缺了口的匕首,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属于烂疮壮汉的肉屑。
林雁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老妪本没看清她是如何拔刀的。火光映照在林雁那张涂满黑泥、只露出一双极致冰冷眼眸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现在,这个位置是我的了。还有,闭上你的嘴,否则我就把它缝起来。”林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老妪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她在奇迹王朝活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认出什么是装腔作势,什么是真正的人犯。这个女人身上的血腥味,比最凶残的屠夫还要浓烈。
老妪连滚带爬地退到了那个漏风的角落,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林雁收起匕首,在篝火旁坐下。她背靠着坚硬的石壁,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防御姿态。她一边烤着湿透的衣服,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面包。
面包散发着酸臭味,里面甚至还夹杂着木屑和砂砾。但林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将面包放在火上稍微烤软,然后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用唾液将其充分软化后吞咽。她不把这当成食物,只当成维持生命运转的燃料。每一口热量,都是明天活下去的筹码。
身体逐渐回暖,大脑的运转速度也随之飙升。她开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巴黎圣母院》的势力图谱与时间线索。
“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圣母院的绝对权威,表面禁欲,实则被情欲折磨得近乎疯狂。他极度聪明,多疑,精通神学与炼金术。”
“敲钟人卡西莫多,弗罗洛的养子,奇丑无比但力大无穷,对弗罗洛有着愚忠般的信仰。”
“爱斯梅拉达,美丽的吉普赛少女,所有矛盾的漩涡中心。”
“法比斯,皇家卫队弓箭队长,一个贪财好色、徒有其表的渣男骑士。”
“乞丐王克洛潘,奇迹王朝的统治者,手下有数万底层暴徒。”
林雁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而她现在的身份,连网里的一只飞虫都算不上。
“主线任务是获取‘伪善者十字架’,而且是弗罗洛‘贴身佩戴’的。这意味着偷窃的成功率极低,弗罗洛的警觉性远超常人。强抢更是找死。”
“唯一的方法,是让他自己崩溃,让他身边最坚固的防线从内部瓦解。”
林雁睁开眼,盯着跳动的火焰。现实世界里她为了写出有深度的悬疑文,研读过大量的犯罪心理学和中世纪历史。她知道,击溃一个极其理智的伪君子,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肉体消灭,而是信仰坍塌。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浑厚的钟声从远方的雨幕中传来。
“铛——铛——铛——”
那是巴黎圣母院的钟声。但今天的钟声似乎比平常更加急促、更加狂野。
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妪听到钟声,突然神经质地划了个十字,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起来:“疯人节……要出来了……美丽的吉普赛女巫要跳舞了……”
林雁敲击手指的动作骤然停止,眼底爆射出一道精光。
疯人节(即愚人节大典)!
《巴黎圣母院》原著中一切悲剧的开端!就在今天,不,就在几个小时后的白天!
在这个盛大的节里,卡西莫多会被加冕为“愚人王”,爱斯梅拉达会在广场上跳舞,而隐藏在暗处的弗罗洛会彻底沦陷于对她的畸形欲望之中。所有关键人物,都将在这一天齐聚圣母院前的格列卫广场。
“时间线被系统压缩了,这七十二小时,正是原著剧情爆发的最核心阶段。”林雁的大脑飞速计算着。
她不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她必须主动出击,在剧情的开端就将自己这颗剧毒的钉子,狠狠砸进命运的齿轮里。
夜逐渐深了,篝火也快要熄灭。
林雁从篝火边缘捡起一烧焦的木棍。她没有睡觉,而是借着微弱的火光,在身旁的石壁上开始涂画。那不是普通的乱涂乱画,而是一个个极其晦涩、复杂的几何图形,中间穿着中世纪拉丁文和炼金术符号——“衔尾蛇”、“灵魂的硫磺”、“剥离与重组”。
这是她在现实中查阅过的、十四世纪最臭名昭著的黑魔法献祭法阵。
她不知道在这个唯物主义被扭曲的副本里,这些符号会不会产生真正的魔法效应,但她很清楚,这些符号足以让痴迷炼金术和神秘学的副主教弗罗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咬住鱼饵。
老妪在角落里偷偷睁开眼,当她看到石壁上那些诡异的符号时,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那个瘦弱的流浪汉在她眼里,已经从一个人犯,彻底变成了一个从爬出来的恶魔。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巴黎的雾霾,雨停了。
远处的钟声再次敲响,宣告着狂欢的开始。
林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她将那烧焦的木棍贴身收好,眼神冷酷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渊。
“走吧,”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系统宣战,“去看看猎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