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0:11

记分员王会计在九号地看到的是:地块里积水的地方被挖出了几条浅浅的排水沟,虽然粗糙,但很实用,板结的地面已经被翻松了一大片,大大小小的石块被捡出来,整整齐齐码放在老槐树下,地里四个人(加上沈笑笑),分成两组,正埋头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尤其是那个沈笑笑,挥锄、翻土、敲碎土块,一气呵成,那熟练程度,像个了十几年的老把式!

最让他眼珠子掉出来的是——这块最难啃的骨头,竟然已经翻完了一大半!看这进度,下午再一会儿就能完事!这怎么可能?往年这块地,最少也得两三天啊!

王会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晒晕了头。

“王会计来啦?”沈笑笑眼尖,直起腰,擦了把汗,笑容灿烂地打招呼,“正好,您给验收一下,估估工分?我们这儿实行了新办法,工分记录有点不一样,您过过目?”说着,她把那个记工分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王会计懵懵地接过来,翻开一看,更懵了。

“孙石头,发泄情绪,记1分;提出建议2条,记4分;上午实翻面积折算基础工分5分;小组竞赛领先,奖励1分,小计:11分。”

“李婶,发泄情绪记1分;提出建议1条,记2分;上午实翻(含带孩子辅助)折算基础工分6分;小组竞赛奖励1分,小计:10分。”

……

这都什么跟什么?!王会计了十几年记分员,从来没记过这么奇葩的工分!发泄情绪?提建议?还小组竞赛奖励?这不合规矩!队里从来没这个规定!

“这……这不行!”王会计回过神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工分哪能这么记!得按实际翻地面积、整地质量来!你们这乱七八糟的,不能算数!”

沈笑笑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王会计,您别急,我们这‘情绪工分’和‘建议工分’,是为了调动大家积极性,解决实际生产困难,您看,要不是大家把憋着的气撒出来,能想到挖排水沟?能琢磨出对付板结地的翻法?这积极性上来了,实际翻地效率是不是提高了?这多出来的效率,换算成工分,是不是合情合理?”

她指着地里:“您瞅瞅,往年这块地这时候能翻多少?现在呢?这多的活,难道不算工分?我们只是把工分细化了,把‘为什么能多’的原因也算进去了,这叫……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同时尊重脑力劳动和情绪劳动!”

一番话,夹枪带棒,又似乎有点道理,把王会计这个只会按老黄历记账的老会计绕得头晕。

“反正……反正没这规矩!我得报告张队长!”王会计说不过她,收起本子,慌慌张张地跑了。

沈笑笑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举起喇叭:“同志们!王会计被咱们的创新精神震撼了,回去汇报了!咱们再接再厉,争取中午前把这北头啃下来!赢了比赛,中午我这儿有凉白开管够,还加一句——我亲自给大家讲个笑话!”

“好!”孙石头吼了一嗓子,手下锄头挥得更快了,李婶和两个孩子也加快了动作,赵老憨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远处其他地块的人,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一边机械地挥着锄头,一边竖起耳朵听,听到沈笑笑那套“情绪工分”的怪论,有人嗤之以鼻,有人若有所思,更多的人是羡慕——看看人家九号地那活的劲头,再看看自己这边死气沉沉、监工还老骂娘,这对比也太鲜明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整个抢耕现场。

张满仓正在树荫下喝着凉茶,听着张二狗汇报其他地块的进度(当然是挑好的说),心里盘算着今天怎么能多报点进度,好去公社表功,王会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语无伦次地把九号地的情况说了。

“啥?!”张满仓“腾”地站起来,茶碗都差点打了,“胡闹!简直是胡闹!工分是能这么胡来的吗?还情绪工分?建议工分?她沈笑笑想啥?想造反吗?!”

他带着张二狗和王会计,怒气冲冲地直奔北沟子,路上,越来越多其他地块的社员也悄悄跟了过来,都想看看队长怎么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沈笑笑。

等他们赶到九号地头时,正好看到最后一片地板被沈笑笑利落地翻完、耙平。

整块九号地,竟然……翻完了?!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两天半!

张满仓看着松软平整的地块,和树下那堆得整整齐齐的石块堆,还有虽然满脸汗水却精神头十足的孙石头等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效率,比他手里最好的一号地还快!

沈笑笑拍了拍手上的土,迎着张满仓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气死人的甜笑:“张队长来视察工作啦?正好,我们九号地任务完成,请领导验收。”

“沈笑笑!”张满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她的鼻子,“你搞什么名堂?!谁让你擅自改动工分制度的?!你这是破坏生产秩序!是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沈笑笑眨眨眼,从怀里(天知道她怀里怎么总能掏出东西)掏出那个记工分的小本子,翻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类似朗诵社论般的腔调,开始念:

“张队长,关于您说的‘破坏生产秩序’,我想跟您探讨一下什么叫‘秩序’。‘秩序’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保障公平分配而存在的,如果一种‘秩序’导致大家出工不出力、磨洋工,心里憋着气,活没奔头,那这秩序本身就值得怀疑。”

她抬起头,看着张满仓,眼神清澈,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

“就拿您今天的分地来说吧,好的、省力的地块分给关系户、听话的,差的、费劲的地块甩给老实人、没背景的,这秩序公平吗?能调动积极性吗?”

张满仓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有杆秤。”沈笑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张满仓的咆哮,“再说您的管理方法,除了扯着嗓子骂‘快点’,还会啥?您这管理水平,说句不客气的,放在旧社会当监工头子,光知道挥鞭子压榨,不懂人心里想啥、要啥,怕也得饿死——您本不懂生产力三要素里,‘人’才是最能动的因素!不懂调动人的积极性,光知道下死命令,那不是管理,那是驱赶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