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0:05

祠堂里的空气原本就闷得慌,这会儿更是凝成了糨糊,糊在每个人嗓子眼儿。

刘老住在前村西头,家里穷得叮当响,老伴儿去得早,就一个闺女相依为命。

“刘老?”族长沈老太爷皱紧眉头,拐杖重重一顿,“这是祠堂!你嚎什么丧!”

刘老本不理,浑浊的老眼泪水横流,直勾勾盯着被人扶着、脸色煞白的李神婆,那眼神,恨不能从她身上剜下肉来。

“李仙姑!李神婆!你这黑了心肝的害人精!”刘老嗓子劈了,声音又哑又厉,“我今天……我今天非要打死你,给我闺女报仇!”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被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下意识拦住了。

躲在人群里李神婆心里正慌着呢,看见刘老这模样,先是一怵,随即又强撑起那点神婆架子,尖着嗓子:“刘老!你疯魔了?冲撞神灵,你担待得起吗!你闺女自己命薄,关我什么事!”

“命薄?放你娘的狗屁!”刘老猛地挣开拉着他的后生,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高高举过头顶,手抖得纸张哗啦作响,“都看看!你们都睁开眼看看!这是镇卫生院的病历!白纸黑字,红章子盖着!‘外力殴打致脾脏破裂,我闺女……我闺女才二十二岁啊!”

他转向人群,把那病历往离得近的几个人眼前递:“认字的,念念!给大伙念念!”

老汉浑身都在哆嗦,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悲愤和绝望。

前排一个上过初中的小年轻凑近看了两眼,脸色唰地白了,磕磕巴巴念出声:“患者刘小兰,多处……多处软组织严重挫伤,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大出血……诊断:外力持续性殴打所致……期,是……是上月初七。”

上月初七?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初七?那不是……李仙姑去刘家给刘小兰‘驱邪’的子吗?”有人小声嘀咕。

“我想起来了!那天闹得动静挺大,刘小兰叫得惨哟……”

“不是说冲撞了黄,仙姑在施法吗?”

沈笑笑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刘老。

她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迅速扫了一遍,诊断写得很清楚。

她转身,面向祠堂里黑压压的人群,将病历高高举起,手腕稳得很,让每一双眼睛都能看清那触目惊心的字句和鲜红的医院印章。

“各位乡亲父老!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李神婆‘驱邪’的结果!刘家大姐刘小兰,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被活活打废了!”

她声音清亮,穿透祠堂里压抑的嘈杂,砸在每个人心头上。

“轰——”

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李神婆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敬畏变成了惊疑、恐惧,甚至愤怒。

李神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供桌边角,疼得她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不……不是……不是我打的!是她……是她自己身子骨弱,邪气入体太深,仙家……仙家法力猛了些……那是她命里该有这一劫!”

“身子骨弱?”沈笑笑冷笑,往前了一步,烛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罩在李神婆身上,“病历上写得明明白白,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裂,脾脏打!李仙姑,您家‘仙家’的法力,是拿着烧火棍施展的吧?还是抡的擀面杖?”

这句带着现代讥讽的话,让紧张的气氛里莫名裂开一道缝,有几个年轻点的差点没憋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李神婆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你……你胡说!那是……那是驱邪必要的……”

“必要?”沈笑笑截断她的话头,眼神冰碴子似的刮过去,“必要到把人打残?你那不是驱邪,是人!用封建迷信的幌子,行凶伤人,草菅人命!刘大爷就这一个闺女,相依为命,李仙姑,你这‘功德’可真大啊!”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李神婆尖声叫起来,眼神却慌得四处乱飘,最后落到族长沈老太爷身上,像抓住救命稻草,“老太爷!族长!您得给我做主啊!这沈笑笑才是妖孽,她搅和得宗族不宁,现在还想诬陷我!刘小兰那是自己没福分……”

“闭嘴!”一声嘶哑的怒吼。

刘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搀扶,扑到供桌前,指着躲在供桌后的李神婆老泪纵横:“姓李的!你还敢狡辩!那天你带了你那个远房侄子来的!两个人关着门,说是施法不能见光,我闺女在里面哭喊了足足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啊!我听着像用皮带抽、用脚踹!我想进去,你那侄子堵着门说冲撞了仙家,我们全家都得倒霉!等你们开了门,我闺女……我闺女就只剩一口气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破褂子,露出瘪的膛,上面竟有几道新鲜的淤青:“那病历,是镇上的周大夫看我可怜,偷偷帮我开的!我想去告,你那侄子放话,说我敢告,就让我刘家彻底绝户!我藏着这病历,天天做噩梦,今天要不是沈家闺女闹这一出,我……我怕是到死都不敢说出来啊!”

这悲愤到极点的控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祠堂里安静得吓人,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神婆彻底瘫软下去,她那套的词儿,在血淋淋的病历和一位父亲绝望的哭诉面前,苍白得像张烂纸。

沈笑笑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决胜的时候到了。她转向李神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李仙姑,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她竖起一手指:“第一,我们马上把你,还有你那个的侄子,一起捆了,扭送到镇派出所。故意伤害致人伤残,证据确凿,你猜猜,你下半辈子是不是得在牢里缝纫机踩到冒烟?哦,说不定还得吃颗花生米。”

李神婆浑身一颤,眼神惊恐。

沈笑笑竖起第二手指:“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那些曾经可能受害、或心有疑虑的村民,“把你这些年,在咱们十里八乡,以‘驱邪’、‘做法事’、‘请仙’为名,骗走的钱、粮票、鸡蛋、布料、金银首饰……所有东西,能原物退回的退回,退不了的就按市价折成钱,赔给被你坑害过的人家,特别是刘老大爷家,这是人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