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黑狗血”,确实有问题。纯黑狗不好找,她通常是用鸡血兑点墨汁充数,反正泼到人头上,谁也看不清具体颜色。
“妖言惑众!”李神婆强作镇定,“待老身泼了这血,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她手腕一抖,一碗“血”朝着沈笑笑兜头泼来!
沈笑笑早有准备,在血泼过来的瞬间,身子往旁边一歪——
“哗啦!”
大半碗“血”泼在了地上,只有少许溅到她袖子上。
沈笑笑抬起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啧”了一声。
“李神婆,”她大声说,确保全场都能听见,“您这黑狗血,怎么一股鸡屎味?还掺了墨汁的酸味儿?您这造假,也造得用点心行吗?”
人群“轰”地炸开了。
“真是假的?”
“我说怎么颜色怪怪的!”
“李神婆骗人?”
李神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笑笑的手直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沈笑笑从地上站起来——那两个壮汉不知何时已经松了手,她也懒得跪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张黄符纸,对着阳光照了照。
“这符纸,就是普通草纸,镇上供销社三分钱一刀。”她又拿起桃木剑,“这桃木剑,没开刃,做工粗糙,应该是李家庄李木匠做的吧?一把成本应该不超过一毛五。”
她每说一样,李神婆的脸就抽搐一下。
这些都是真的。她做法事的道具,本来就是为了糊弄人,怎么可能用贵东西?
“还有您这身行头,”沈笑笑转向李神婆,上下打量,“黑褂子是染坏了的棉布,袖口都开线了。发簪是杨树枝削的。铜铃……哦,这个倒是铜的,不过听声音,含铜量不超过三成,杂音太重。”
她顿了顿,看着李神婆那张快要扭曲的脸,笑眯眯地问:
“李仙姑,您这‘三十年道行’,就修出这么一身地摊货?您这驱邪,驱的是穷鬼吧?”
“哈哈哈哈!”人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几个年轻族老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耸动。
族长沈老太爷的脸黑得像锅底,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李神婆彻底恼羞成怒,三角眼里冒出凶光:“好你个妖孽!牙尖嘴利!看老身今不收了你!”
她举起桃木剑,装模作样舞了几下,然后掏出一张符纸,在蜡烛上点燃,嘴里又开始念咒——这次念得飞快,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沈笑笑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两片竹板。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竹板声打断了李神婆的咒语。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沈笑笑。
只见她一手一片竹板,敲出轻快的节奏,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打竹板,响连天,各位乡亲听我言。
今天不把别的表,单说这封建迷信害人惨——
李神婆,装,一件破褂三十年;
黄纸符,假狗血,骗了东边骗西边!
去年忽悠赵家媳,二十斤粮票揣怀里;
人家本是重感冒,硬说妖魔附了体!
一顿棍棒打下去,好人打成半残疾;
赵家哭诉没有门,神婆逍遥又得意!”
竹板越打越快,唱词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砸出来。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张小梅在人群里激动得脸通红——那些关于李神婆的黑料,就是她昨天打听到,连夜告诉沈笑笑的!
李神婆听得脸色煞白,想打断,可沈笑笑本不给她机会。
竹板一转,调子变了,变得更激昂:
“说完了神婆说换亲,这事儿更是伤天理!
闺女不是货,婚姻不是戏,凭什么拿来换彩礼?
张家女,李家郎,面都没见就拜堂;
过门发现是火坑,哭天抢地没人帮!
娘家拿了卖身钱,转头给儿娶新娘;
闺女死活没人问,还说‘嫁出似水泼出门’!
这是什么理?这是什么情?
这是把妇女当牲口,这是把心冻成冰!”
唱到这里,不少围观的妇女都红了眼眶。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包办婚姻、在婆家受气的,更是偷偷抹眼泪。
沈笑笑的竹板又敲出一个花点,声音拔高:
“今天笑笑把话撂,封建糟粕必须扫!
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口号是实言!
谁敢再搞换亲戏,我就敢去告县里!
谁再请这骗子婆,我就敢砸他家锅!
乡亲们,擦亮眼,别让骗子再赚钱;
姐妹们,挺起,自己的命运自己定!”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竹板声戛然而止。
祠堂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谁家孩子的啼哭。
几秒钟后——
“好!”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掌声、叫好声,像水般涌起来!
尤其是年轻人,还有那些妇女,拍得手心都红了。张小梅更是跳着脚喊:“笑笑姐唱得好!”
族长和几个老族老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李神婆浑身发抖,指着沈笑笑:“你……你……”
“我什么我?”沈笑笑把竹板往腰间一别,走到李神婆面前,压低声音,“李仙姑,您那点把戏,骗骗老实人就算了。在我这儿,不好使。”
她忽然提高音量:“各位乡亲!李神婆骗人害人,证据确凿!去年赵家媳妇被她打得起不来床,病历还在镇卫生院存着呢!今天咱们就把她送公社,送派出所,让政府判判,她这算不算诈骗,算不算故意伤害!”
人群又动起来。
“送派出所!”
“对!送她去!”
“骗子就该抓起来!”
李神婆彻底慌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求助地看向族长:“沈……沈老太爷,您说句话啊!我可是您请来的!”
沈老太爷铁青着脸,大呼一声:“行家法!”
沈老太爷那句“行家法”的尾音还没散净呢,祠堂大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李神婆!你还我闺女命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汉,跌跌撞撞冲进人群,手中拿着一木棍,朝着李神婆劈头盖脸打去。
李神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挨了两棍后急忙窜进人群内躲避。
见打不到李神婆,那老汉扑到祠堂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是前村刘老!去年我闺女就是被这骗子害的!”老汉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她说我闺女中邪,收了二十斤粮票,拿桃木剑打我闺女,用火钳烫她!我闺女本来只是咳嗽,被她这么一折腾,吐血吐了三天,结果落下了病,到现在还瘫在床上下不了地!”
众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