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展开纸,煞有介事地念道:“昨晚子时三刻,我爹显灵,口述,我记录。以下是《阴间新婚姻法学习简报》要点:第一,凡强迫妇女结婚者,死后拔舌;第二,凡收受彩礼买卖人口者,死后掏心;第三,凡为虎作伥说媒拉纤者,死后下辈子变哑巴。”
念完,她看向李婶:“李婶,您这职业风险挺高啊。”
李婶脸都白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王老栓气得浑身发抖:“走!老三,咱们走!这亲不结了!谁爱结谁结!”
他拉着王老三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王老三忽然挣脱了他爹的手,抬起头看向沈笑笑。他长得其实不难看,甚至有点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郁色。
“沈笑笑同志,”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这亲事,本来我也不愿意。是我爹和我哥我的。你要是真不想嫁,我……我不勉强。”
沈笑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王老栓暴跳如雷:“你个没出息的!说什么呢!”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沈笑笑脑子飞快转动。原主的记忆里,王老三确实不算坏人,只是性格懦弱,被家里拿捏。如今他当众说出这话,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各位,安静一下!”
混乱稍微平息,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笑笑走到祠堂最前方,转身面向众人,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三分悲壮,三分嘲讽,还有四分跃跃欲试的疯狂。
“既然今天人这么齐,我也宣布个事儿。”她说,“这亲,我不结。但不是因为王三哥不好,而是因为,我沈笑笑,从今天起,不打算用婚姻换任何东西。”
沈大山怒吼:“由不得你!”
“由得。”沈笑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真的提前准备好的,用灶灰掺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她展开,大声念道:
“劳动自立声明:今有沈家村沈笑笑,年十八,身体健康,头脑灵活,愿以劳动换取生计,自食其力。现提供劳动服务,擅长协助解决各类难题、调解、以及完成一般人不愿或不敢承担之事。每次服务限时半天,劳动报酬五元人民币或等价票券起,按劳议价,公平合理。注:违法乱纪之事不做,歪风邪气必怼。”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连沈老太爷都忘了敲拐杖,老眼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沈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沈笑笑一字一顿,“从今往后,我凭自己的劳动换饭吃,不靠任何人。谁家有难处、有麻烦,我能帮就帮,但得按劳取酬。至于嫁人?”她嗤笑一声,“等我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婚姻不是买卖,再考虑找个互相尊重的人过子。”
“荒唐!荒唐透顶!”沈老太爷终于回过神来,气得胡子直抖,“沈大山!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祠堂之上,宣扬什么‘劳动换钱’,这是要把我们沈家祖宗的脸都丢尽啊!”
沈笑笑:“老太爷,祖宗要是知道子孙要靠卖女儿才能娶上媳妇,怕是要气得从坟里坐起来。我这叫‘自力更生,劳动光荣’,响应号召!”
“你……你……”沈老太爷指着她,手指哆嗦。
就在这时,祠堂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这活我请了。”
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祠堂最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褂子,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夹着自卷烟,火星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沈笑笑眯起眼睛。
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不是本村的。
“这位同志,”沈笑笑开口,“您要请我帮忙?”
“嗯。”男人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就现在。帮我把这祠堂里的人,都‘请’出去。太吵了。”
沈笑笑乐了。
“成交!”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散会啦——!族长累啦——!老人家需要休息——!不散的留下来,听我讲我爹在阴间学习的《计划生育政策》和《妇女权益保障法》——!保证比说书还精彩——!”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沈老太爷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几个族老赶紧围上去。
王老栓拉着王老三,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李婶早就溜得没影了。
看热闹的村民哄堂大笑,一边笑一边往外涌——这可比看普通相亲有意思多了!
沈大山想冲过来抓沈笑笑,被她一脚踹在小腿骨上,疼得龇牙咧嘴。李桂花哭着去扶他,两人拉扯着也被挤出了祠堂。
不到三分钟,刚才还满满当当的祠堂,只剩下沈笑笑,和角落里那个缓缓站起身的男人。
男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长相普通,但眉宇间有种难以言说的沉着,尤其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他走到沈笑笑面前,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崭新的票子,递过来。
沈笑笑接过钱,捻了捻,是真的。
“同志大气。”她咧开嘴,“第一次凭劳动挣钱,给您算个优惠,附赠一条建议。”
男人挑眉:“什么建议?”
“下次找人办事,别蹲墙角。”沈笑笑说,“跟要偷鸡似的。”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他没接这个玩笑,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笑笑:“你刚才在祠堂说的那些话……关于《婚姻法》、关于托梦,是真的信,还是只是为了脱身?”
沈笑笑心里一凛,面上却笑嘻嘻:“你猜?”
男人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头,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小心点。你今天的做法,得罪了不少人。沈家村的族老,没那么简单。”
“不得罪人,我来这儿嘛?”沈笑笑耸耸肩,“郊游吗?”
男人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有意思。”他重新戴上草帽,“沈笑笑,我记住你了。如果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到镇上东街老茶馆,留个口信给掌柜,就说找‘陈三’。”
说完,他身影消失在祠堂外的阳光里。
沈笑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喧哗声,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