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8:03

内室。

林浅浅在外间的矮榻上坐了一夜。

裴宴辞让翠珠和红袖都退下了。

整个听雪堂只留了她一个人。

内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烛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线。

林浅浅靠在矮榻的扶手上,耳朵一直竖着。

里面很安静。

没有咳嗽声,没有翻身声。

但她知道裴宴辞没有睡。

因为那条光线一直没灭。

他在里面点着灯。

坐着。或者站着。或者看着什么东西发呆。

就这么耗了大半夜。

快到四更天的时候,里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姐姐。”

林浅浅站起来。

走到门边。

“二少爷。”

沉默了几息。

“进来。”

林浅浅推开门。

内室不大。一张架子床,一座屏风,一个衣柜,一张小几。

裴宴辞坐在床榻边。

换了一身净的中衣。

脸上的黑血痕迹已经洗净了。

气色比刚才好了很多——毒素排出后的身体,像卸了一副枷锁。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红了一整夜。

不是哭的。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翻涌了太久,退不下去了。

他看着林浅浅走进来。

伸手指了指床榻对面的一把椅子。

“坐。”

林浅浅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跳了一下。

裴宴辞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帕子上沾着没擦净的黑色血渍。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片血渍,像在摩挲一件证物。

“我从五岁开始被下毒。”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像在说别人的事。

“下毒的人是我的嫡母。”

林浅浅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裴宴辞低着头,目光落在帕子上。

“五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发高烧。太医来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方子。”

“后来就开始反反复复地病。一年比一年重。”

“六岁,我走路走不了一盏茶就喘。”

“八岁,我开始咳血。”

“十二岁,太医说我活不过二十。”

他把帕子折好,放在小几上。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天生体弱。”

“我也信了。”

“信了十四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浅浅。

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怒火。

比怒火更安静。

比怒火更可怕。

是一种被背叛了十四年之后,所有的信任和温情全部被抽空之后,剩下的——空。

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

“姐姐不问我要怎么做吗?”

林浅浅垂下眼睛。

“奴婢只是一个通房。”

裴宴辞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今晚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没有温柔。

没有伪装。

甚至没有锋芒。

只是——苦。

“是啊,姐姐只是我的通房。”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像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

“可姐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油灯灭了。

最后一点灯油被耗尽了。

房间陷入黑暗。

但林浅浅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道目光在看着她。

很安静。

很专注。

没有那种平时让人后背发凉的探究。

只是——在看。

像一个在深水里沉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浮木。

不敢用力。

怕一用力,浮木就跑了。

“姐姐。”

“嗯。”

“今晚睡在外间,好不好?”

“……好。”

“不是别的意思。”裴宴辞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浅浅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心里那弦被拨了一下。

“嗡”的一声。

她告诉自己那是灯灭了之后的风声。

不是别的。

“二少爷早点睡吧。”

她站起来,走到外间的矮榻上躺下。

被褥是翠珠之前铺好的,净,暖和,比她那间柴房的门板床好了一百倍。

黑暗中,内室那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是裴宴辞躺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

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不是病咳。

是那种人在强忍着什么东西、怕被听见、又没忍住的那种咳。

林浅浅闭着眼睛。

告诉自己不准心软。

不准不准不准。

但她的眼眶发酸了。

不是因为裴宴辞。

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

前世加班到猝死的那个晚上。

她也是一个人。

办公室空荡荡的,同事都下班了。

她一个人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眼前一黑,脸砸在键盘上。

临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有没有人来看看我。”

没有人来。

裴宴辞的嫡母给他下了十四年的毒。

亲生父亲后还会给他下急性毒。

嫡长兄巴不得他死。

大嫂柳氏天天在药里做手脚。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这座府邸里被所有至亲围猎了十四年。

他说“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浅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松木香。

跟裴宴辞身上的味道一样。

“该死。”

她在枕头里骂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骂裴宴辞还是在骂自己。

天亮的时候,林浅浅睁开了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外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翻身坐起来。

内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完全推开了。

裴宴辞站在门口。

换了一身新衣裳。

头发束好了。

脸上恢复了那种净的、温和的表情。

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黑血。

真相。

那句“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全部被他收进了那张清秀的面皮底下。

“姐姐醒了?”他笑着说。

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温柔、无害、带着一点关切。

“我让翠珠给你煮了粥,先吃点东西。”

林浅浅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也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一个能把十四年的仇恨和痛苦全部藏在温柔皮囊下的人。

一旦爆发——

不,不要想了。

她的计划没变。

帮他解完毒,等他身体好了,等他娶妻,然后——跑。

“谢二少爷。”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外走。

经过裴宴辞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姐姐,谢谢。”

只有两个字的“谢谢”。

没有加任何修饰。

没有笑。

没有看她。

就那么轻轻说了两个字。

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林浅浅站在廊下,被晨风吹了好一会儿。

才迈开步子。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翠珠端着粥在等她。

小丫头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浅浅姐姐,你昨晚在二少爷房里待了一整夜?”

“是照顾二少爷。”

“就……照顾?”

“翠珠。”林浅浅看了她一眼。

翠珠缩了缩脖子,把粥碗递过来。

“哦。”

林浅浅接过粥,进屋关了门。

喝了一口。

红枣小米粥,甜的。

跟她每天给裴宴辞做的一样。

但味道不太对。

裴宴辞让翠珠煮的粥里——

加了一颗葡萄。

一颗紫黑色的、新鲜的、不应该出现在冬天的葡萄。

泡在粥面上。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林浅浅把那颗葡萄捞出来,捏在手心里。

手指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