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裴宴辞开始了他的反击。
但在外人看来——他比之前更虚弱了。
“二少爷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说夜里又吐血了,唉,这身子骨……”
“太医来了三趟,说是旧疾加重。”
消息在府里传开的那天,林浅浅正在厨房里给裴宴辞熬药。
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勺一勺地搅着药罐。
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裴宴辞在演戏。
排毒之后,他的身体其实好了一大截。
十四年积累的毒素排出去了大半,他的体力、精神、脉象全部在好转。
但他选择了继续装病。
而且装得比真病还像。
走路要扶墙。
说话要喘气。
每天吃不下两口饭。
咳嗽的时候还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事先染了红颜色的帕子。
让人以为他在咳血。
张太医来把脉的时候,裴宴辞提前含了一小片能扰乱脉象的草药。
脉搏摸起来虚浮无力,跟真的病了没两样。
张太医摇着头走了,回去写了一份“病情恶化”的脉案,报给了国公爷。
这份脉案当天就到了大夫人王氏的手上。
林浅浅不知道这些细节。
但裴宴辞告诉了她一部分。
“姐姐,从今天开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那是排毒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裴宴辞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块白子,在棋盘上落了一手。
他面前没有对手。
是自己跟自己下。
“在人前,你要表现得很担心我的身体。”
“该端药端药,该送饭送饭。但表情要比之前更急、更忧。”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的病在恶化。”
林浅浅站在桌边,看着他落子。
“二少爷是要让大夫人以为毒还在起效?”
裴宴辞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赏。
“姐姐真聪明。”
他把白子放下,拿起一颗黑子。
“大夫人安排在听雪堂附近的眼线有三个。一个是花园浇花的老赵头。一个是后厨洗碗的张婶。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是翠珠。”
林浅浅的手指动了一下。
翠珠。
那个每天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小丫鬟。
一直以为是个没心眼的八卦精。
原来是王氏的人。
“翠珠是三年前王氏安排进来的。”裴宴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她本名不叫翠珠,叫秀儿。王氏陪房的孙女。”
“她每隔三天会去寿安堂送一次消息。走的是花园后面那条小路。”
林浅浅回想起这段时间翠珠的种种表现——
每次裴宴辞说了什么重要的话,翠珠总会恰好出现在附近。
每次她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翠珠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以为是小丫头嘴碎。
原来是在传信。
“那红袖呢?”
“红袖没问题。只是胆子小,遇事就慌。”
裴宴辞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吃掉了三颗白子。
“从现在开始,凡是想让大夫人知道的消息,你就当着翠珠的面说。”
“凡是不想让大夫人知道的——”
他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在翠珠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林浅浅明白了。
他要用翠珠当传声筒。
反向输送假消息。
让大夫人王氏以为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毒还在起效。
裴宴辞还在一天天衰弱。
棋局还在按她布好的路线走。
殊不知——棋盘已经被人翻过来了。
从这天开始,林浅浅成了裴宴辞的“搭档”。
不是她愿意的。
但她没得选。
裴宴辞把真相告诉了她——关于毒、关于嫡母、关于翠珠。
这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她就被绑在了裴宴辞的战车上。
知道太多的人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跟他一起赢,要么跟他一起死。
林浅浅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开始配合演戏。
白天。
林浅浅端着药碗进书房。
翠珠跟在后面。
裴宴辞斜靠在榻上,脸色白得瘆人——这是他往脸上抹了一层药粉的效果。
“二少爷,该喝药了。”
林浅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
不是装的。
是她发现翠珠正站在门边,用余光打量裴宴辞的脸色。
角度极刁钻。
在记录。
裴宴辞接过药碗,手指“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药汁洒了几滴在衣袖上。
他皱着眉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苦。”他轻声说。“姐姐,喝不下了。”
声音虚弱得像一阵就要散掉的烟。
翠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浅浅知道,这个信息今晚就会出现在王氏的案头——
“二少爷药只喝半碗就喝不下去了。手抖得厉害。气色越来越差。”
完美。
翠珠走了之后。
裴宴辞从榻上坐了起来。
动作利落,脊背挺直,跟刚才那个虚弱得连药碗都端不稳的病人判若两人。
他走到铜盆前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药粉擦掉。
露出底下健康了不少的肤色。
两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
林浅浅看着这张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裴宴辞这个人——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一个快要病死的可怜公子。
在她面前,他是一个随时能翻盘的猎手。
两张脸切换得丝滑流畅,连眼神都能随时变。
这种人,天生就该在权力场上混。
而她——天生就该离这种人远一点。
“二少爷,还有一件事。”林浅浅把脏帕子收进袖子里。
“嗯?”
“奴婢的解毒药膳还要继续吃吗?”
裴宴辞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续。”
“毒没清完。”他说。“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他落笔写了第二个字。
“忍。”
“这半个月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继续装。”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
抬头看向林浅浅。
烛光下,少年的面容净得不像是一个刚吐过黑血的人。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不是那种温柔的弧度。
是一种猎手在布置陷阱时的弧度。
冷静。精确。有成竹。
“姐姐。”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没有“我不准”的霸道。
没有“我不急”的笃定。
只是一个问句。
安安静静的。
等她回答。
林浅浅张了张嘴。
她应该说“是”。
配合演戏嘛。
但那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
说了这个字,就不只是演戏了。
她低下头。
“奴婢在。”
三个字。
比“是”多了两个字。
却比“是”轻了很多。
裴宴辞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去。
面朝窗户。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
很安静。
林浅浅退出书房的时候,经过翠珠身边。
小丫鬟正蹲在廊下嗑瓜子。
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
“浅浅姐姐,二少爷怎么样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笑容天真,语气关切。
一个标准的、忠心耿耿的小丫鬟。
林浅浅看着翠珠那张圆圆的脸。
这张脸下面藏着一张网。
通往大夫人王氏的网。
而她此刻要做的,是往这张网里喂假消息。
“唉。”林浅浅叹了口气,声音恰好能被翠珠听见。
“二少爷今天药又没喝完,我真担心。”
翠珠的眼珠转了一下。
记下了。
林浅浅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出三步之后,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后面有人跟着。
是因为前面来了一个人。
裴宴卿。
世子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看见林浅浅,脚步慢了一拍。
“浅浅,二弟今天好些了吗?”
“回大少爷的话,二少爷今天精神不太好,药也没喝完。”
“哦?”裴宴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样啊……”
他把手里那封信收进了袖子里。
“那你好好照顾他。”
说完就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
但林浅浅注意到,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看的不是她。
是书房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关心。
是计算。
林浅浅回到屋里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快。
这座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王氏在算。
柳氏在算。
裴宴卿在算。
裴宴辞也在算。
而她——
被夹在所有人的算计中间。
一个二十二岁的通房丫鬟。
一颗棋盘上最不起眼的棋子。
但她手里握着整盘棋局里最大的变数——灵泉空间。
林浅浅蹲在墙角,看着对面那条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
裂缝比前几天又宽了一点。
像这座府里的局势一样。
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攥了攥拳头。
空间里还有三升灵泉水。
药田里的解毒草药还能收两茬。
假死用的灵泉水储量还差五升。
银子——一两都没有。
路引——没着落。
时间——越来越少。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珠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
“浅浅姐姐,大少那边又派人来了,说——”
林浅浅闭上眼睛。
来了。
柳氏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翠珠跑到门口,气喘吁吁地说完了后半句。
“说三天后是国公爷的寿宴,大少让你去帮厨。”
“另外——”
翠珠的声音压低了。
“大少特意叮嘱,让你做一道拿手的药膳。”
“给国公爷尝尝。”
林浅浅睁开了眼。
国公爷的寿宴。
原书里,国公爷寿宴那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死死地盯着翠珠。
“柳氏说没说……让我做什么药膳?”
翠珠摇头。
“没说,只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林浅浅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慢慢收紧。
三天后的国公爷寿宴。
满府宾客。
所有人都在场。
柳氏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做拿手药膳”。
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是一个局。
而她不知道——这个局是柳氏一个人布的,还是有别人在后面推。
窗外,听雪堂书房的灯亮了。
裴宴辞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他在写字。
写得很慢。
笔锋一顿一顿的。
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