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5:09

第六章 硬盘里的眼睛

左耳失聪的第二天,林远舟已经习惯了单声道的声音世界。

右侧的声响依然清晰,左侧则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不再下意识地扭头去找声音来源,而是自然地偏过头,用右耳对准声源。

更让他意外的是神经尘埃的稳定性。意念控制LED灯的成功率仍是百分之百,控制精度也从最初的“亮/灭”进阶到了“亮度调节”——他可以在脑海中想象一个数字,LED灯就以对应的灰度发光。这意味着神经尘埃能够读取他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并将其解码为数字信号。

今天,他要用意念打字。

工作台前,一台没有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编辑器。他写了一个简单的程序:接收神经尘埃的无线信号,将解码后的字符显示在屏幕上。解码算法基于脉冲神经网络,是他花了一整个上午调试出来的。

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字母:H。

屏幕上出现了H。

E。L。L。O。

屏幕上出现了HELLO。

睁开眼,看着屏幕。五个字母,拼写正确。没有延迟,就像键盘直接连在脑子里。

又闭上眼,继续打字。这一次是一整句话。

屏幕上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出现:“神经尘埃第一次意念打字测试。时间四月十六。测试者林远舟。”

准确无误。

他没有时间庆祝。四月十六,距离发现笔记被偷拍已经过去了五天。周明远随时可能提交专利申请。

他需要那个不可篡改的时间戳证据。

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移动硬盘,连接到电脑上。硬盘里存着过去四年的所有设计数据——电路图、仿真结果、实验记录、论文草稿,大约四十个G。他把数据打包,生成一个哈希值——一串固定长度的数字,相当于数据的“指纹”。只要数据有任何改动,哈希值就会完全改变。

然后他需要把这个哈希值上传到区块链上。他不想用公开的区块链,于是在三个月前搭建了一个私有链,三个节点:一个在滨海市他自己的服务器上,一个在港岛的云服务器上,一个在欧洲某小国的服务器上。

哈希值打包成交易,广播到私有链。十分钟后,第一个区块确认。二十分钟后,三个节点全部同步。

时间戳显示:四月十六,十五点四十一分。

从现在开始,即使周明远抢注专利,他也能拿出铁证。

他正准备关闭电脑,余光扫到屏幕右下角的硬盘活动灯。

那盏灯一直在闪。

他的电脑没有联网——至少他认为没有。网线拔了,WiFi关了。但硬盘活动灯在闪,说明有数据在读写。要么是系统后台进程,要么是——

有一个程序正在访问他的硬盘。

他没有联网,所以数据无法外传。但这意味着他的电脑里存在一个活跃的、正在扫描文件的进程。他这台电脑的硬盘上有什么?神经尘埃的全部设计数据、实验记录、以及刚生成的时间戳。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拔掉电源线,取出电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周明远不只是偷拍了他的笔记。还在他的电脑里植入了木马。什么时候?可能是离职之前,公司IT部门以“系统升级”为借口统一安装的软件。也可能是孙毅进屋的那十一分钟里,在他的电脑上动了手脚。

不管怎样,这台电脑不能再用了。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台旧笔记本——两年前淘汰的,配置很低,但净。没有安装过任何华芯的软件,没有连过公司的网络。把移动硬盘上去,开始拷贝数据。四十个G,需要大约两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件事——反追踪。

取出那台被感染的笔记本,重新装上电池,但没有联网。打开自制的分析工具,扫描硬盘上的所有进程和服务。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那个木马。

它伪装成一个系统驱动程序,文件名与系统文件极为相似。这个木马会在电脑联网时,将指定目录下的文件加密压缩,发送到一个远程服务器。

记下那个服务器的IP地址。拿出手机,开启飞行模式,打开离线IP数据库。

数据库显示:该IP属于华芯半导体技术有限公司,地址位于滨海市科技园华芯大厦。

果然。

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旧笔记本的屏幕发着微弱的白光。

现在有两件事是确定的。

第一,周明远在偷他的技术。第二,周明远在监控他的动向。

如果周明远知道他已经注射了神经尘埃并成功实现了意念控制,会怎么做?大概率会以“非法人体实验”为由报警。到时候,所有设备、数据、笔记都会被查封。而周明远作为“举报人”,反而能顺理成章地接手他的研究成果。

不能让他得逞。

他需要转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周明远找不到的地方,继续完善神经尘埃。同时,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把周明远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旧笔记本上的文件拷贝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他盯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蓝色长条,脑子里开始规划下一步。

第一步,销毁被感染的电脑上的所有敏感数据。第二步,把设备和元件打包,连夜搬走。第三步,找一个临时落脚点。

钱——银行卡里只剩一千八百元。租一个新住处都不够。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大学学弟,庞大海,外号小胖。毕业后在滨海市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技术一般,但人脉广,路子野。最重要的是,小胖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借过他两千块钱,至今没还。

也许,是时候还这个人情了。

文件拷贝完成。拔出移动硬盘,塞进背包。然后把被感染的笔记本里的硬盘拆下来,用锤子砸碎。碎片装进垃圾袋,明天扔到不同的垃圾桶里。

开始打包设备。电子显微镜太大,搬不走。刻蚀机更重。只能带走最核心的东西:神经尘埃的母片、培养皿、试剂、笔记本、移动硬盘,以及一小部分元件。

凌晨一点,他背着两个大包,站在出租屋门口。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工作台上还亮着一盏小灯——他留下的一颗LED,用意念点亮后没有再关。

关上门,把钥匙塞进垫子底下。

楼道里很安静。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湿和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黑暗中。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