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针尖上的赌注
距离笔记被偷拍,又过了三天。
林远舟把铁盒从天花板夹层里取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他两个月来的全部花销——房租、设备、元件、实验耗材。加在一起,七万八千四百元。
银行卡余额:一万两千六百元。
这是他工作四年的全部积蓄。没有,没有基金,没有房产。华芯的工资不低,但他把大部分钱都砸进了那台烧毁的量子计算单元里。现在那些钱变成了一堆废铁,连当二手都卖不掉。
他需要更多设备。电子显微镜、刻蚀机、纳米材料、超净台——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还要八万。
他没有八万。
合上笔记,闭上眼。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现有元件的清单。量子纠缠能力自动开始演算——用现有设备能做出一颗最简版的神经尘埃,体积会大一些,大约八十微米,勉强能注射进血管。但血脑屏障穿透的概率会从理论值的百分之七十三降到百分之四十一。
不到一半。
睁开眼。鼻子里一股温热,血又流下来了。扯了张纸巾塞住,面无表情。
一半就一半。
打开电脑,登录二手交易平台。
三个小时后,他敲定了三笔交易。
一台蔡司的二手扫描电镜,老款,分辨率勉强够用。卖家要价四万五,砍到三万八。一台二手反应离子刻蚀机,零件不全,需要自己修。要价两万二,砍到一万五。一台二手超净工作台,过滤膜该换了,要价八千,砍到五千。
总共五万八。
又下单了一批纳米材料和试剂:氧化硅纳米颗粒、光刻胶、显影液、缓冲液。这些没有二手,只能买新的,花了九千。
加上之前买的FPGA开发板和传感器芯片,他的积蓄只剩不到两千。
银行卡余额:一千八百元。
房租下个月到期,一千六百。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三十天内做出能用的神经尘埃,并且找到某种方式变现。否则他连房租都付不起。
屏幕上那一串订单状态——“待发货”“待发货”“待发货”——荒诞得像一个笑话。
一个被辞退的工程师,在出租屋里用二手设备造脑机接口。这不是科研,这是自。
但他没有别的路。
设备陆续到货。
电子显微镜从隔壁省发来,物流费花了四百,他自己扛上四楼,没有电梯。刻蚀机更重,他找了楼下修电动车的师傅帮忙,给了两百块钱辛苦费。超净工作台最大,拆成三块才搬进房间,客厅彻底变成了实验室。
卧室还是卧室,但工作台占了一半空间,床被挤到墙角。每天睡四到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调试设备。
刻蚀机的零件确实不全。缺了一个真空泵的密封圈,一个射频电源的电容。在二手市场淘了三天,从一个报废的半导体设备上拆下来,花了六十块。
超净工作台的过滤膜自己换,从网上买的替代品,不是原厂,但凑合用。
电子显微镜的老化问题最麻烦。电子枪发射不稳,图像闪烁。用量子纠缠能力在脑海里跑了二十几次仿真,找到了一组补偿参数,写进控制软件里。画面稳定了。
代价是连续流了三次鼻血,脑袋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
第七天,所有设备就位。
林远舟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地上全是电线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酒精的气味。墙上贴着几张电路图,用胶带固定,边缘已经翘起。
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坐到工作台前,开始制造第一颗神经尘埃。
设计图已经在脑海里跑了无数遍。五十微米的正方形芯片,四层结构:硅基底、脉冲神经网络核心、无线通信模块、生物相容性涂层。
用光刻胶在硅片上画电路图案。紫外曝光,显影,刻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雕刻一颗心脏。
失败了三次。
第一次,光刻胶涂得不均匀,图案变形。第二次,刻蚀时间太长,把底层也刻穿了。第三次,显影液温度太高,整片硅片报废。
第四次,成功了。
显微镜下,那颗芯片躺在硅片上,边缘整齐,图案清晰。五十微米,比头发丝还细。
盯着目镜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直起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芯片取下来,放进培养皿。
生物相容性涂层——一种特殊的聚合物,能让免疫系统不攻击这颗芯片。溶液是他自己配的,配方来自三年前的一篇论文,那篇论文被引用了七次,其中两次是他自己。芯片浸入溶液,静置两个小时,缓冲液冲洗三遍。
第一代神经尘埃,完成了。
凌晨两点。窗外滨海市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港口的灯还亮着。
培养皿放在工作台上。左手边是一支注射器,右手边是碘伏棉签。
按照计划,他应该先在小鼠身上做第四次预实验。但已经没钱买小鼠了。上一批三只小鼠花了他三百块,现在全在冰箱里冻着——实验后舍不得扔,但也没有经费做组织切片分析。
只剩下一个选择。
卷起左臂的袖子。肘窝处一条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培养皿里的神经尘埃溶液吸进注射器。溶液透明,芯片悬浮在里面,肉眼本看不见。每一毫升大约有一万颗芯片。
碘伏棉签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握着注射器,针尖对准血管。手很稳,心跳也很稳。
“百分之四十一。”他低声说。
针尖刺入皮肤。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