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袋里的钱。”周劲川看着前面的水洼,“租这种漏风的平房,能住多久?”
林秋云把腿上的军大衣往上拉了拉。
车厢里的暖气烤着,她身上的寒意褪了不少。
“有个地方住就行。”
林秋云低声开口,“我要求不高。能放下一张床,能避风躲雨,比什么都强。”
周劲川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
卡车拐过一个弯,雨刷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片平房区不大安全。”
周劲川盯着前方的路面,声音低沉发紧,“龙蛇混杂。客运站倒票的、没正经工作的无业游民,全扎堆在那一片。大半夜的,经常有喝醉的二流子满街晃荡,专挑单身女人下手。”
林秋云听完,扯了一下嘴角。
这要是放在年轻那会儿,她可能还会害怕。
但她现在一无所有。
“我有什么好怕的。”
林秋云摸着冰冷的手指,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都四十了。眼看着媳妇都要熬成婆的年纪。那些小流氓去调戏良家妇女,也犯不上找我这样的老女人。”
这话她说得坦然。
离婚的时候,陆建平一口一个老女人,一口一个黄脸婆。
她早就有自知之明了。
谁会大半夜去打劫一个满身煤烟味的中年妇女。
“哧。”
周劲川猛地踩了一脚重刹。
巨大的惯性让林秋云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座椅上。
车停在了红绿灯路口。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劲川转过头。
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秋云。
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在她脸上刮刀子。
“谁说你长得不好的?”周劲川声音粗粝,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秋云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对上男人的视线。
驾驶室的顶灯昏暗。
周劲川结实的膛微微起伏,黑色毛衣紧紧绷在身上。
“在我眼里。”周劲川往前凑了半寸,呼吸直接扫在她的脸颊上,“你最好看。”
男人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轰的一声。
林秋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火。
连带着耳朵子都烧了起来。
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她说过这样直白露骨的话。
陆建平没有过。
更别提是周劲川这样血气方刚、浑身充满压迫感的年轻男人。
“你瞎说什么。”林秋云慌乱地躲开他的视线,局促地捏紧了军大衣的边缘,“别拿我寻开心了。”
她声音很小,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绿灯亮了。
周劲川挂上挡,踩下油门。
卡车重新在暴雨中平稳起步。
“我没瞎说。”
周劲川目光直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没那闲工夫拿人寻开心。我就喜欢年纪比我大的。懂事,疼人。”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林秋云的心跳快得撞击着腔。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接一句话。
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只有出风口吹出的热风,打在两人的身上。
十分钟后,卡车停在了后巷的路口。
雨势一点没见小。
路口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周劲川推开车门,直接跳进了大雨里。
他绕到车尾,三两下解开绑在拖车钩上的粗麻绳。
林秋云赶紧脱下军大衣,深吸一口气,推开副驾驶的车门爬了下去。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刚被暖风吹一点的外套。
她快步走到车尾。
“车解开了。”周劲川把麻绳扔进三轮车后斗,“我送你进去。”
“不用不用。”林秋云连忙摆手,“就几步路。我自己推回去就行。你赶紧回车里,这雨太大了。”
周劲川本没听她说话。
他直接走到三轮车后面,双手抓住车斗边缘。
“前面推车把。”周劲川甩掉脸上的雨水,声音盖过雷声。
林秋云知道拗不过他。
这男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只能走到车头,握住车把。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沉甸甸的三轮车进了漆黑狭窄的后巷。
巷子里全是泥泞。
周劲川在后面推车,毫不费力。
林秋云只觉得车把出奇的轻。
很快到了第三家门前。
一扇破旧的木门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林秋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哆嗦着手捅进铜挂锁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
院子里全是积水,排水沟被烂菜叶堵死了。
周劲川帮她把三轮车直接推进了屋檐底下的过道里。
“放这就行了。”林秋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吧。”
周劲川没动。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狭窄的屋檐下,挡住了外头的大半风雨。
“开门。”周劲川指着亮着微弱灯光的正屋。
林秋云愣了一下。
“我看着你进屋。”周劲川语气强硬。
林秋云只好走过去,推开正屋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一推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气扑面而来。
林秋云摸索着拉下墙上的电灯拉线。
昏黄的灯泡亮起。
看清屋里的情形,林秋云瞬间僵在了原地。
头顶的石棉瓦屋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风掀开了一大块。
外面的暴雨顺着裂缝,像瀑布一样直接倒灌进来。
屋里唯一的一张木板床,正对着漏水的位置。
床上的被褥、枕头,已经被雨水泡透了。
床底下那个装钱的生锈饼盒,正泡在一滩黄泥水里。
地上全是指头深的积水。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哪是住人的地方,简直就是个水帘洞。
林秋云的眼眶猛地酸了。
一整晚的疲惫、委屈、硬撑出来的坚强,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着自己那个被水淹没的凄惨小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周劲川站在她身后。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越过她的头顶,将屋里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雨还在哗啦啦地往下灌。
“这就是你说的,能避风躲雨的地方?”周劲川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林秋云死死咬着嘴唇。
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我拿个盆接一下。”林秋云声音发抖,抬脚就要往满是积水的屋里走。
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从身后伸过来。
周劲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烫得惊人。
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接什么接。这屋子随时塌顶。”周劲川声音严厉。
他手上一个用力,直接把林秋云拉到了自己前。
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一起。
周劲川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倔强又狼狈的女人。
“跟我走。”周劲川毫不废话。
“去哪?”林秋云懵了,本能地往后缩。
“去我那。”周劲川的大手铁钳一样锁着她的手腕,本不容她挣脱,“将就一晚。”
“不行!”
林秋云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大半夜的,我怎么能去你那里!这要是被人看见,说不清楚。我在这凑合一宿就行,天亮了我就找房东修屋顶。”
周劲川冷笑一声。
他一把扣住林秋云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两人靠得极近。
“你都说是老女人了,还怕别人说什么闲话?”
周劲川盯着她,“这破屋子没法住人。你想在这淋一夜暴雨生病,明天起不来出摊,让陆家那帮笑话你?”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林秋云的死。
她不能病。
她还得挣钱,还得靠这个摊子活下去。
更不能让陆建平和陆浩看她的笑话。
林秋云不说话了。
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白印。
周劲川看着她松动的神色,没再多费唇舌。
他直接弯腰,长臂揽住她的腰窝。
半搂半抱地带着她,转身走进了外面铺天盖地的暴雨中。
林秋云没办法。
身体完全被男人的力量掌控,她只能任由这个高大强势的男人,将她重新塞回了卡车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
周劲川浑身湿透,踩下油门。
卡车咆哮着冲出漆黑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