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则的气息还残留在四合院里。
黎孜撑着酸软的身子，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拢了拢微乱的衣衫。镜子里的人眼尾还红着，她拧了把湿毛巾敷上去，又补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强打起精神，径直离开了文化东方酒店。
打车赶回督察办公室时，早高峰的拥堵让她晕车。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混沌——她忽然很怕身上还留着他的味道，怕被人闻出来。
收尾工作做得机械。整理卷宗、签字交接、归还门禁卡，每一项都像在切断什么。督查办的人对她客气又疏离，没人问她昨晚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她今天为何迟到。她在这套系统里浸淫半年，终于学会了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回到教育局时，头已经偏西。
黎孜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还没把包放下，赵姐就端着保温杯晃过来了。她四下扫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小黎，你在那边怎么样？"
"赵姐，就一些收尾工作了，"黎孜扯出个笑，"已经做完了。"
赵姐是黎孜进教育局后，为数不多对她算好的人。她两夫妻都是体制内的，见过太多新人被"组织意愿"碾过去，偶尔还会站出来帮两句腔——虽然领导一句"大局为重"，又让她哑口无言。
此刻她看着黎孜，目光在她微肿的唇角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小黎，"赵姐忽然恻隐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工作来之不易，好好。这事儿结束后，回归主线，可不要再去节外生枝了。"
黎孜攥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她听懂了——赵姐不知道在外面听到什么了。或许是文化东方酒店的风声，或许是方为则的车牌，又或许只是体制内人特有的、对"漂亮女科员"的敏感。那句"节外生枝"像一刺，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敢碰的地方。
"赵姐，我知道。"她垂下眼，声音平稳。
赵姐叹了口气，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就是怕你……嗐，"她顿了顿，终究没把话说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定跟我说，不管帮不帮得上忙，建议还是可以帮你提一两个。"
黎孜抬起头，望着赵姐眼角的细纹，忽然很想哭。
在这个偌大的局里，只有赵姐还把她当个"人"看。而她自己，已经在昨晚的摇椅上，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东西"——方为则的东西，或者即将成为的，某个更方便被安置的东西。
"谢谢赵姐。"她笑得乖巧，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赵姐拍拍她的肩，端着保温杯走了。黎孜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她想起方为则临走时说的话——"让她换个地方"。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她不呢？如果她就守着这张工位，守着赵姐说的"主线"，守着这份"来之不易"——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黎孜没立刻看。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想起天井里那个抽烟的背影，想起他说"想明天上京的事"时避开的眼睛，想起他替她拢被子时指尖的停顿。
那停顿里，或许有过一丝真心。
也或许，只是她自作多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终于掏出来，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到了没？"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他。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这种理所当然的关切——他从来都这样。
黎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她没回，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总结。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像某种自我证明——她还在这里，她还是教育局的小黎，她还没有被那方天井的月光彻底吞掉。
可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因为每次敲下回车键，她都在想：他此刻在做什么？还是已经坐在某个会议室里，把她和那个四合院一起，锁进了某个不常打开的抽屉？
刚回家，窗外渐渐变黑。
黎孜终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响，她望着那个孤零零的字，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连拒绝都不敢，连追问都不敢，连多打一个字都不敢。
这就是方为则教给她的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