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混乱和闹剧中,被强行中止了。
宴会厅厚重的门被猛地推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水晶灯下虚假的浮华。李建国的身体在看到那几张冷峻面孔的瞬间,彻底僵住。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站在他身旁的陈老,口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额头上布满冷汗,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痛苦。他的视线越过李建国,死死地盯在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油污和惊恐的赵三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回到李建国那张扭曲的脸上。
最终,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陈老!”
惊呼声四起。警卫人员和医护人员瞬间涌上,现场乱成一团。
在一位副国级领导面前,与劣迹商人拉拉扯扯,还惊扰了贵宾,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
这几条罪名,沉甸甸地压下来,哪一条,都够李建国粉身碎骨。更别提,那些被傅北宸的人当场截获,此刻正静静躺在证物袋里的相机中,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那个被当做“枪”使的赵三,在看到陈老倒下的那一刻,就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一股难闻的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很快被查出,不仅收了李建国的大额转账,名下还涉及多起非法集资和诈骗案件。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至于李曼妮,在看到自己父亲被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架住,脸色灰败地带走的那一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重重摔在地板上,无人问津。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最终,以一种自取灭亡的方式,惨淡收场。
所有人都忙着处理残局,疏散宾客,。现场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紧张和惶恐。
没有人注意到,傅北宸是何时带着姜知渝,从侧门悄悄离开的。他的手掌,宽大而燥,始终覆在她的背上,隔绝了所有的混乱与窥探,为她撑开了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
那辆牌照为“京A00001”的红旗车,像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将身后所有的喧嚣和狼藉,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车门合上的瞬间,世界被一分为二。
车内,安静得可怕。
司机小王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
首长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体的线条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夫人身上。那目光的重量,几乎让小王觉得后视镜的玻璃都快要裂开。
而夫人,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像平时那样撒娇或者说话。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身上还披着首长那件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外套。外套对于她来说太大了,将她纤瘦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线条精致的下颌。她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重冰墙。
气氛,压抑,又微妙。
小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今晚晚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开车抵达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陈老的救护车呼啸而去。他去接首长和夫人的时候,首长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难道是……夫人又闯祸了?
还是说……夫妻俩吵架了?
小王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当场化作车里的一个座椅。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后座的两个人,内心的活动,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姜知渝确实是在看着窗外。
车窗玻璃冰冷,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一闪而过的霓虹灯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身边那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一道道视线。
那视线,像实质的探照灯,充满了探究,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它落在她的发顶,滑过她的耳廓,最终停留在她紧紧交握的双手上。
那视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他在看她。
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看她。
他不说话,也不问。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姜知渝的心,没来由地,开始发慌。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前世的她,最怕的,就是傅北宸这种沉默的审视。
那意味着,他在思考,在分析,在将她整个人,都放在他那颗聪明到可怕的大脑里,一遍遍地拆解,剖析,直到找出所有她试图隐藏的秘密。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她恐惧。
可是……
这一次,她好像,又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那道视线里,除了她熟悉的探究和审视,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和一种……近乎于“骄傲”的情绪。
是的,骄傲。
他好像……在为她感到骄傲。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姜知渝的四肢百骸。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缓缓地,转过了头。动作的幅度很小,脖颈的肌肉都因此而变得僵硬。
四目相对。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傅北宸此刻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神。
深邃,复杂,像暗夜里燃烧的星辰,炙热得像一团无声的火焰。
仿佛要将她的灵魂,连同她所有的伪装,都一同吸进去,焚烧殆尽。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李建国的阴谋。
他没有问她,那只断裂的高跟鞋,是不是她自己弄断的。
他更没有问她,那一连串天衣无缝的,将计就计的反应,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排练了千百遍。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一种纯粹的,男人对女人的,强者对强者的……欣赏。
他仿佛在欣赏一件,由他亲手发掘,擦去蒙尘,并最终呈现在世人面前的,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良久,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曾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大手,此刻却没有了往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他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温柔的姿态,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一丝因常年握笔而产生的薄茧,划过她光洁的额头,像一片羽毛,扫过她微颤的睫毛,滑到她小巧的鼻尖,再到她那微微张开的,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唇瓣。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一个最严谨的艺术家,在描摹自己此生最完美的作品。
“知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致命的性感。
“今晚的你……”
他停顿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
最终,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充满了赞叹和愉悦的轻笑。
“……很美。”
他说。
不是说她的容貌,不是说她的衣着。
而是,她今晚的全部。
她的智慧,她的勇敢,她的狠辣,她那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将所有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那种致命的魅力。
在傅北宸的眼里,这一切,都很美。
美得,让他心神俱震,让他为之疯狂。
姜知渝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又轻轻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麻麻的,又涨涨的。一股热流从心脏的位置涌出,直冲眼眶。
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原来,被人完全看透,却又被完全接纳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有一个人,能欣赏你所有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全部的样子,是这样的。
她前世用尽一生去奢求,却从未得到过的,所谓的“理解”和“共鸣”。
却在今晚,从这个她曾经最恨,也最怕的男人眼中,得到了。
她再也忍不住,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主动向前,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紧紧地,抱住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傅北宸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随即,用更大的力道,回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地圈住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车子,一路无话。
但车内的沉默,却比任何时候的甜言蜜语,都更加炙热,更加动人。
他们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不再需要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拥抱,就足以,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