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宸挂断电话后,书房里是长久的沉默。
听筒被他放回机座,发出一声闷响。那之后,空间里就剩下俩人各自的呼吸,还有墙上挂钟秒针移动的轻微刮擦声。他没再问姜知渝任何问题,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张代表权力的红木大板椅上,指间夹着一没点燃的烟。冰冷的烟卷压着他的指节,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滤嘴的纸面,那点摩擦声,在死一样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点是桌面一角的黄铜墨水瓶,光线在上面折射出一个刺眼的小点。他口没啥起伏,整个人跟个雕塑似的,也只有手指的动作还带着点活气。
姜知渝也不急。
她安安稳稳的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背挺的笔直,跟柔软的沙发靠背之间,还留着一掌的空隙。她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的捏着裙子,捏出一个小小的褶。她知道,对傅北宸这种控制欲爆表,凡事都习惯亲自去验证的男人,任何解释都贼苍白。
语言这玩意,这会儿已经没用了。
只有事实,冰冷又确凿的事实,才能真正凿开他那身坚硬的外壳,在他的认知壁垒上,开一道裂缝。
她在等。
等大洋彼岸的消息传过来,等他亲手揭开自己布下的第一个谜底。她的等待像一种静态的狩猎,充满了耐心和力量。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寸寸的爬。大概半小时后,桌上的电话又响了。那铃声突兀,尖锐,像一钢破了绷紧的鼓面。
傅北宸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有了反应。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抓起听筒。动作幅度很大,带起的风吹的桌上几张文件纸的边角哗哗作响。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快的飞起,汇报着刚查到的情况。是压低了的,急促的男声,字句都含混不清。
姜知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能看到,傅北宸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太用力,一凸起,皮肤下面的青筋都绷紧了,泛着白。
他的表情,在台灯投下的阴影里变来变去。开始是凝重,眉心拧成了疙瘩。接着,他的瞳孔猛的一缩,嘴唇无声的张开,又立刻抿紧。巨大的震惊让他握着听筒的手臂都僵住了。最后,所有表情都没了,变成了一片死寂。
“知道了。”
过了好久,他才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喉咙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又又哑。他放下听筒的动作很慢,慢的好像那小小的听筒有千斤重。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种烧焦的味道。
傅北宸抬起头,目光跟刀子似的,越过宽大的红木书桌,死死的锁在姜知渝身上。
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探究。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从她额前的碎发,到她交叠的脚踝,从头到脚,一寸寸的,用视线把她重新描摹了一遍。
“就在半小时前,”他终于开口,嗓子哑的厉害,“林蕙君动用了最高权限,不计成本,抛了她名下持有的全部,整整八千万美金的赛泰克。”
他说出那个数字时,喉结上下滚了滚。
“就在刚才,华尔街传来内部消息,赛泰克的创始人涉嫌技术欺诈跟财务造假,已经被FBI带走。明天一开盘,它的股价,会瞬间变成废纸。”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每个字都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事实真的用这么清晰,这么具体的方式摆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旧让他心神巨震。
八千万美金。
因为姜知渝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他的母亲,躲过了一场能让她元气大伤的灭顶之灾。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运气。
这是精准到吓人的预判。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说了,看杂志看到的呀。”姜知渝依旧是那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她侧了下头,灯光在她眼里投下一点亮晶晶的光斑,她眨了眨眼,“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正好蒙对了。”
谎言说到极致,就是真理。
她表现的越是云淡风轻,傅北宸的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当然不信这是蒙的。他身子往前一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想看穿她的伪装。
这个世界上,就没哪种运气,能精准到预测一家跨国公司股价的具体时间和原因。
她的身上,一定有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他完全没法掌控,甚至没法理解的秘密。
这种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无力,还有一丝……更加强烈的,想要探究跟征服的欲望!!!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知道,她不想说,他问也问不出什么。语言的交锋已经输了,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离开了椅子,在书房里投下大片的阴影。他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姜知渝面前,俩人之间的距离,被他主动缩短到几乎没有。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烟草的涩味道,瞬间把她包裹了。
他没有之前那种攻击性和压迫感,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眼神复杂的要命。
过了许久,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皮夹。动作不快。皮夹是黑色的,哑光,边角被磨的有点滑。他用拇指和食指,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姜知渝面前。
那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行卡,卡面纯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只有一串浮雕的特殊编号,在灯光下也反不出光,反而把光线全吸进去了。
“这是什么?”姜知渝抬眼看他,明知故问。她的视线越过那张卡,定在他的喉结上。
“我的副卡。”傅北宸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没有额度上限。”
姜知渝的心,被这几个字敲的猛地一跳。
来了。
前世,他也给过她这张卡。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羞辱她,是把她当成一个能用钱打发的金丝雀。她看都没看,就扔回了他脸上。
现在她才明白,这张卡,是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表达信任和试探的,唯一方式。
他是在说:我看不透你,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姜知渝没有拒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冰凉跟温热在一瞬间交汇。她把那张薄薄的卡片,从他指间抽了出来,握在手心。
卡片还带着他的体温,微微发烫。那热度从她的掌心,顺着胳膊的经络,一路往上蔓延。
“给我这个嘛?”她抬起头,眼波流转,身体微微往前倾,故意的问,“让我去买包包和珠宝吗?”
傅北宸嘴角轻微的牵了一下。
“随便你。”
他说。
“你可以用它去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衣服,珠宝,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视线从她的眼睛,下移到她握着卡片的手上,“……。”
姜知渝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在试探她!
他提到了!
他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只是“蒙对了”,还是说,她真的有某种……点石成金的能力。
“好啊。”姜知渝笑了,笑的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她握紧手里的卡,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她踮起脚,这个突然的动作让她整个人都贴近了他。她主动凑到傅北宸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气声,轻轻的说:
“那老公,你可要看好了。”
“说不定啊,以后就轮到我来养你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香味,钻进他的感官里。傅北宸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边的皮肤起了细小的疙瘩。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明艳动人的脸,看着她眼里那自信飞扬,毫无畏惧的神采,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在她发顶上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了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期待。
第二天一早。
姜知渝没有像傅北宸想的那样,直奔最高档的百货商场。
她换了身低调的便装,打车来到了一处在城市边缘的,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全是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湿跟陈旧的味儿。巷子尽头,挂着个褪了色的铁皮招牌——“红星证券交易服务部”。红色的油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
这里,是整个京州市,第一批成立的,也是最不正规的证券交易点之一。
没有电子屏,没有电脑,所有的交易,全靠墙上的一块大黑板,跟交易员手里的粉笔。
大厅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吵的跟个菜市场似的。穿着各种衣服的人们挤在一起,对着黑板上的数字指指点点,大声嚷嚷。
姜知渝的出现,就像一滴清水,滴进了浑浊的油锅里。她身上净的气息跟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无视了那些探究和惊艳的眼神,直接走到了一个挂着“大户室”木牌的房间门口。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指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脚上的皮鞋尖一晃一晃,悠哉的喝着茶。
看到姜知渝,他愣了一下,眯起眼睛,随即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哟,小妹妹,走错地方了吧?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知渝没理他的轻佻。
她走到桌前,把那张黑色的卡片,轻轻放在了布满茶渍的桌子上。卡片落下,没发出任何声音,却好像有千斤重。
“我要开户。”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冷静,穿透了门外传来的喧嚣,“然后,买入全部份额的深发展,还有金杯的原始股。有多少,要多少。”
花衬衫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张纯黑的卡,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年轻女孩,脸上的轻浮一点点退了下去。他终于放下了二郎腿,坐直了身体。
“小姐……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他试探的问,身体微微前倾,“原始股……这可不是小数目。”
姜知渝自信的笑了笑。
“钱,不是问题。”
“你只需要告诉我,办不办得到。”
她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了交易部外面那块手写的小黑板上。
上面,“深发展”和“金杯”这两支的名字,被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旁边的价格数字低的像个笑话,粉笔的印子都有点模糊不清了。
但只有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两个名字,会用一种怎样疯狂的姿态,席卷整个华国的资本市场。
而她要做的,就是用傅北宸给她的这次“试探”,为自己的商业帝国,埋下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