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宸坐在宽大空旷的办公室里,处理着手头的文件。
他手里的钢笔悬在纸上,墨点慢慢的晕开,一个小黑点,在他视野里不停的放大。
他的心思,压不在文件上。
这情况,挺少见的。
他那个习惯了精准,冷静,高效运转的大脑,这会儿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占了。坚硬的内核就像是被凿开一条缝,控制不住的想法从里面渗了出来。
裂缝的源头,是姜知渝。
那个女人。她说要养他。她的脸,她说话的神态,这会儿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他脑子里。
她会拿着那张卡去做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敲着冰冷的桌面,一下,又一下,发出闷响。
她会冲进最高级的商场,报复性的把过去四年求而不得的奢侈品全都买光?就像一个憋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怨妇。
还是……
他指尖一顿。
他想到自己昨晚的暗示,那些关于,关于财富密码的话。他只是想试探,想看看她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他发现,自己完全猜不到她的下一步。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颈后的皮肤微微发麻。是陌生的,烦躁的,却又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病态期待。
他想看看,他亲手送回笼子里的金丝雀,到底能飞多高。那看着软绵绵的翅膀下面,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锋芒和利爪。
就在他出神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短促,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他的秘书小刘,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首长,出……出事了。”小刘的声音抖的厉害,手里的文件夹都拿不稳。
傅北宸的眉头一下就皱紧了,一股被打扰的不爽涌上来。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冷冷的扫过小刘惨白的脸。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他低声问。
“您的……您的那张黑卡……”小刘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一份刚从银行紧急传真过来的交易通知单,双手递到傅北宸面前。那张薄薄的纸在他发抖的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银行风控部门的人刚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他们说,这张卡在半小时前,发生了一笔数额……数额巨大的证券交易,直接触发了最高级别的风险警报。他们……他们不敢随便处理,让……让我必须立刻向您请示。”
傅北宸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薄薄的传真纸上。
纸上,一串长得快要溢出纸的数字,清清楚楚的印在那。
七位数。
整整七位数的资金,没有一点停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被划了出去。
这个数字,就算对他来说,也绝不是能随手扔掉的小钱。
但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
而是数字后面跟着的,那一串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交易标的物名称-
申发展原始股,金杯原始股。
就是昨晚,在他妈面前,姜知渝用那种天真无知,不谙世事的语气,随口提到的那两个名字!
她竟然真的去买了!!!
而且,是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倾家荡产的,孤注一掷的方式!
一股血气,猛的冲上傅北宸的头顶。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被骗的愤怒,也不是被耍的震惊,而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感觉。
这个女人,她疯了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嘛?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掌猛的伸出,一把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迅速拨通了那个他昨天才存下的,属于姜知渝的大哥大号码。
电话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
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终于,在响了很久之后,电话被接通了。那头立刻传来嘈杂的人声,音乐声,还有姜知渝带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喂?老公,怎么啦?”
她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像一只偷吃了糖后心满意足的小猫,尾音微微上扬。
傅北宸的太阳突突直跳,他强压着火气,平静的问。
“你在哪?”
“在逛街呀。”姜知渝的回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撒娇,“你不是让我随便花吗?我正在为我们的未来,认真的购物呢。”
购物?
为他们的未来……购物?
傅北宸看着传真单上那两个被他手下所有智囊和金融专家都判定为“毫无价值的垃圾”的代码,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
“我的秘书刚刚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冷冷的说,“银行的风控部门,对你的一笔‘购物’账单,产生了点小小的疑问。姜知渝,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傅北宸甚至能清晰的想象出她此刻脸上可能出现的,那副带着狡黠的,无辜的表情。
“解释?”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纯粹的笑意,“我不是说了吗,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呀。老公,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眼光?”傅北宸冷笑一声。他的手指在电话机身上用力的按下了内线通话键,然后是免提键。
他当着姜知渝的面,接通了他那位资深的金融顾问。
他开了免提,冰冷的电流声在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张顾问,我想再跟你确认一次,申发展和金杯这两只原始股,你们团队给出的最终评估是什么?”
电话那头,张顾问的声音几乎是秒回,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权威。
“傅主任,我以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向您保证,这两只所谓的,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价值。它们背后的公司,我都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就是一些快破产的小作坊,没有任何核心技术和市场前景。买它们,跟把钱直接扔水里,没有任何区别。我强烈建议您,立刻停止这笔不理智的交易,并且彻查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针对您的金融骗局!!!”
张顾问斩钉截铁的话,通过听筒,清晰无比的传到了电话另一端的姜知渝耳中。
傅北宸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电话,他在等。
他在等姜知渝的反应。
他想看到她的慌乱,她的心虚,他要她亲口承认,这只是一场异想天开的鬼搞。
然而,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傅北宸以为她无话可说,这场闹剧即将以她的求饶告终时,姜知渝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玩笑和无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的冷静与自信。
“老公。”
她只叫了这两个字,却让傅北宸的心里一震。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傅北宸和电话那头的张顾问,都同时愣住的话。
“三天。”
“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如果我错了,这张卡,连同我自己,都随你处置。”
“但如果我对了……”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穿过电流,带着一惑。
“……那以后,家里的钱,就归我管了,好不好?”
“啪。”
她挂了电话。
傅北宸握着已经传来忙音的听筒,手臂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他看着桌上那张传真单,耳边反复回响着姜知渝最后那句话。
“以后,家里的钱,就归我管了。”
这个女人……
她不只是在。
她是在用他的全部身家,来下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自己,和他对她全部的信任。
傅北宸慢慢放下电话,他没有挂断内线,而是对着还在通话中的张顾问,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张顾问,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但是现在,我命令你,动用你所有的资源,给我盯紧这两只背后公司的一切动向。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他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银行行长的私人号码。
“是我,傅北宸。”
“关于我那张副卡的交易,批准它。”
“另外,从现在开始,解除这张卡的所有风控限制。无论任何时间,发生任何金额,任何类型的交易,都无条件通过,不用再向我请示。”
“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负责。”
说完,他挂断电话,整个身体向后,重重的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却全是姜知渝那张自信飞扬的脸,和她说出那句“好不好”时,尾音里藏着的钩子。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了。
他感到一阵兴奋。
他期待三天之后,这个搅动了他一池春水的女人,会带给他一个怎样的结局。
一场豪赌,已经开局。
而他,心甘情愿的,成了她的首席观众,跟……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