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9:28

那一声娇软的“妈”,撞在客厅冰冷的空气里。

林蕙君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一下子全堵回了嗓子眼。她抬起的手指就那么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颊的肌肉绷的死紧,一阵青一阵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姜知渝可能会冷着脸跟她擦肩而过,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

也可能因为自己撞破了她的好事,而情绪失控,尖叫,或者大哭。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姜知渝露出半点不敬,她就立刻发作,用傅家长辈的身份,让她懂得什么是规矩。

可她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温顺,热情,完美儿媳一样的姜知渝。

她的拳头挥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骨头缝里都透着无力。

跟在后面的傅北宸,身体也因为这声称呼,一下僵住了。

他看着姜知渝,看着她从鞋柜里拿出崭新的拖鞋。她的动作麻利的很,弯下腰,脊背的线条很柔和。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地板,将那双柔软的拖鞋,稳稳的摆在林蕙君的脚前。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好像练过无数遍似的。

这还是那个姜知渝吗?那个连给他倒杯水都皱眉,那个把所有姓傅的都当空气的女人。

傅北宸死死盯着她。

“妈,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姜知渝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北宸今天还去单位接您,结果扑了个空。他还念叨,担心您刚回来不适应,一个人在酒店睡不着。”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直接把所有可能甩过来的锅全都给兜住了。

她既解释了傅北宸为啥不在,又把自己跟他绑一块,最后还顺带关心了下婆婆。

话音没落,她的手已经挽住了林蕙君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衬衫,姜知渝手心的温度传了过来。林蕙君的身体一下就绷紧了,肌肉僵的跟石头一样。她厌恶这种亲密的接触,尤其是跟这个她从心底里瞧不上的女人。

可姜知渝那笑容净的要命,话里的关心也听不出假的。林蕙君找不到半点发作的由头。

“我睡不着,让司机送我过来看看。”林蕙君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调子又又硬。

她抽回自己的手臂,指尖还留着对方的温度。她的眼睛刀子似的扫着这栋别墅。

她的视线扫过昂贵的地毯,定制的沙发,最后,落在了姜知渝身上。那件宽大的,明显属于男人的白衬衫,松松垮垮的套在她身上。衣领敞开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哼,我还以为北宸一个人住的地方,能有多整洁。没想到,也是乌烟瘴气。”林蕙君的调门猛的一沉,每个字都跟带了秤砣一样。

她的眼睛眯起来,满眼都是鄙夷。

“大半夜的,穿成这样在男人家里晃。你们姜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来了。

姜知渝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这才刚开始。

要是上辈子的她,这会儿恐怕早就炸了。会用更尖酸的话顶回去,会把自己搞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最后亲手给自己扣上没家教的帽子。

但现在,她只是垂下眼。脸上“刷”的一下红了,连耳都透着粉。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却清楚的落进另外两人的耳朵里:

“妈,您误会了。我刚洗完澡,看到北宸还在书房忙工作,就……就换了他的衬衫,想给他热杯牛送过去。”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直直的望进傅北宸眼里。

“我……我只是心疼他。他太辛苦了。他是我丈夫,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呢?”

这番话,配上她这副又害羞又委屈的样子,比什么刀子都管用。

她不光解释了自己为啥这么穿,还轻飘飘的就把问题引到了傅北宸有多辛苦上。

更要命的是最后那一句。

“他是我丈夫,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呢?”

那几个字,钻进傅北宸的耳朵,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戳了一下。

他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不只是能勾起他的欲望。

林蕙君又被堵的说不出话了。

她能说什么?

说儿媳妇关心儿子是错的?

说她穿自己儿子的衬衫是错的?

那样,她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不通情理的恶婆婆。

“哼,油嘴滑舌。”林蕙“君冷哼一声,在沙发主位坐下。她挺直了背,又把那副商界女强人的架子端了起来。

她决定换个方向进攻。

“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她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本全英文的财经杂志。纸页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装作不经意的翻开,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姜知渝,我听说你是美院毕业的?画画的?”

“画画的”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瞧不起。

“是,妈。我大学学的油画。”姜知渝的回答顺从又乖巧。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出来,亲手递到林蕙君面前。

茶香飘出来,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都淡了点。

“女人家,有点爱好是好事。但眼界终究太窄,上不了台面。”

林蕙君端起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她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不像我,在美国那些年,每天接触的不是华尔街的精英,就是硅谷的大佬。我上个月,随手投了一家科技公司,叫赛泰克,你肯定没听过。这个月,股价就翻了三倍。”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瞟姜知渝的反应。她等着看她嫉妒,或者自卑的样子。

但她失望了。

姜知渝的脸上,没有嫉妒,只有恰到好处的惊讶跟崇拜。

“妈,您真厉害!翻了三倍呢!”她小声的惊叹,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这极大的满足了林蕙君的虚荣心。

就在她准备继续吹嘘自己的辉煌战绩时,姜知渝却忽然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想什么。她的表情有点不确定,语气小心翼翼的:

“妈,您说的这个赛泰克,是不是那个号称研发出了第五代光刻显影技术的公司?我前几天好像在一份行业分析报告上看到过它的名字。”

林蕙君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姜知渝不光听过这家公司,还能准确的说出它的核心技术。

“你看得懂那种东西?”林蕙君的语气里,怀疑多过惊讶。

“看不大懂,”姜知渝立马摇头,姿态放的很低,“里面的专业术语太多了。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份报告里提了几个问题。说这家公司的三季度财报,研发投入跟专利产出的比例很不正常。”

她顿住,观察着林蕙君的脸色。

“还说,他们的核心技术专利,有好几个关键参数,都跟一家去年在德国破产的公司的专利……高度重合。”

她的话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林蕙君心里咯噔一下。

研发投入产出比。

专利参数重合。

这些词,是她那个拿着高薪的专业顾问团队,都没跟她提过的细节。

“你……你从哪看来的胡说八道?”林蕙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哆嗦。茶杯被她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就是在图书馆无聊时翻到的一本旧杂志呀。”姜知渝笑的特别无辜,“可能是我记错了。妈您是行家,肯定比我懂。”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她拿起桌上那杯牛,走到傅北宸面前,递给了他。

“老公,你的牛快凉了。喝完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她的手指,在递过杯子时,有意无意的擦过了傅北宸的手背。温热,细腻。

傅北宸的眼神很深的看她,接过牛杯。他没有喝,只是用手心包着杯子,感受着那份暖意。

而林蕙君,已经完全没心思再去管这对小夫妻之间的小动作。

她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但那杯价值千金的大红袍,她却再也没碰一下。

姜知渝的话,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已经死死的攥住了裙子,布料都被捏出了一道道褶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正在低声叮嘱自己儿子的儿媳妇,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被她一直当成花瓶的女孩,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客厅里的气氛,怪怪的。

这场没声音的仗,谁输谁赢,好像已经开始有点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