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63 期
第4 蚀骨供养章
第4章 蚀骨供养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减肥馆的生意照旧。
那个闹事的男人没有再来,警察也没有上门。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李春燕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父母看她的眼神多了戒备。茶室的钥匙不再随意放在桌上,泡茶的时候,王秀兰会亲自在旁边盯着。里屋的门锁换了新的,更厚重,隔音更好。
李春燕成了被排除在外的人。她依然在前厅接待客人,端茶倒水,但再也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那些黑色的塑料袋、那些白色的虫子、地下室的门钥匙——全都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成了真正的局外人。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周二的下午,馆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女人,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岁。她穿着精致的套装,拎着名牌包,妆容完美,但脸色憔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显然怀孕了,大约四五个月。
王秀兰看见她,立刻迎上去,笑容热情得过分:“哎呀,张小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建国也从里屋出来,看见女人,眼睛一亮:“张小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女人摸了摸肚子,“就是老饿,怎么吃都不够。”
“正常正常!”李建国连声道,“怀孕嘛,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来来来,里屋请,今天给您做特别调理。”
女人跟着他们进了里屋。门关上时,李春燕看见王秀兰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是警告的眼神,让她别多事。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没送出去的茶。茶已经凉了,表面的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膜。
这个张小姐,她认识。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减肥馆,是个微胖的办公室白领。她交了钱,每周都来,瘦得很快。两个月前,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已经苗条得可以穿进S码的裙子。
当时她很高兴,握着王秀兰的手说:“王姐,您真是我的恩人!我男朋友以前总嫌我胖,现在天天带我出去见朋友!”
王秀兰笑得很暧昧:“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快了快了!”女人脸红红的,“他说等我瘦到一百斤就求婚。”
现在,她怀孕了。
李春燕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弟弟出生了,就把他记在名下,这样就能继承李家的香火。”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张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就是父亲口中的“弟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趴在水池边呕。这次吐出来了,早上吃的粥,混着酸水,冲进下水道。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个鬼。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洗脸。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但疼才好,疼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从卫生间出来时,里屋的门开了。张小姐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的嘴唇有些肿,头发也有点乱,但精神很好。
“王姐,李哥,那我先走了。下周再来。”
“慢走慢走!”王秀兰送到门口,“注意身体啊,现在可是关键时期。”
李建国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张小姐的肚子上,眼神温柔得让人作呕。
门关上后,王秀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向李春燕,眼神冰冷:“刚才去哪了?”
“卫生间。”
“去那么久?”
“不舒服。”
王秀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春燕,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学着接受了。”
“接受什么?”李春燕听见自己问。
“接受咱们家的活法。”王秀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蛇的皮肤,“你爸想要个儿子,这没错。咱们李家不能绝后。张小姐愿意生,也愿意把孩子给咱们,这是好事。”
“那妈你呢?”李春燕看着她,“你怎么办?”
王秀兰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勉强:“我?我当然高兴啊。家里添丁进口,多好的事。”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李春燕忽然意识到,母亲可能也是受害者。她被着生儿子,被丈夫嫌弃生不出男娃,被这个家的贪欲裹挟着,一点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妈,”她轻声说,“如果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别说傻话。”王秀兰打断她,“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靠什么活?春燕,现实点。咱们家现在有钱了,有房了,有面子了。这就够了。”
“可是那些客人......”
“那是他们的选择!”王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他们自愿来的,自愿交钱的,自愿喝那些茶的!我们没他们!”
“但他们不知道会死!”
话一出口,李春燕就后悔了。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我看见了。”李春燕豁出去了,“我看见了那些虫子,看见了爸往客人嘴里塞东西。我也听说了,那些瘦下来的人,后来都死了。”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王秀兰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某种绝望的平静。她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上周。”
“还有谁知道?”
“秋菊......可能也猜到了。”
王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春燕,”她说,“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李春燕愣住了。
“妈知道这不是人的事。”王秀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妈没办法。你爸......你......咱们家需要钱,需要儿子。妈也是被的。”
“你可以拒绝的。”
“拒绝?”王秀兰苦笑,“怎么拒绝?你爸会打死我。你会骂我是李家的罪人。镇上的人会笑话咱们家绝后。春燕,妈也是个女人,妈也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各自的欲望。
“那个太岁肉,”王秀兰忽然说,“是你发现的。”
李春燕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三年前,咱们家还在种地。有一天,你爸在田里挖到一块奇怪的东西,白花花的,软乎乎的,像肉,但又不会烂。”王秀兰转过身,“你看见了,说那是太岁,是神物。她说,只要供奉太岁,就能发财,就能生儿子。”
“所以你们就......”
“开始的时候,只是供奉。”王秀兰的眼神空洞,“每天上香,上供品。但没用,钱没来,儿子也没来。后来,你从山里请了个神婆。神婆说,太岁需要活人供养,特别是年轻女人的精气。”
李春燕的背脊发凉。
“神婆教了我们方法。”王秀兰继续说,“用女人的头发、指甲、经血,混合草药,喂给太岁。太岁吃了,就会产出虫卵。那些虫卵......就是你看见的白色虫子。”
“那虫子......”
“是寄生虫。”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吃进人体后,会寄生在肠道里,吸食宿主的营养。所以人吃什么都不会胖,反而会越来越瘦。但虫子越长越大,需要的营养越来越多,最后......”
“宿主就会营养不良而死。”李春燕接上她的话。
王秀兰点点头:“神婆说,这是等价交换。客人得到了苗条,我们得到了钱,太岁得到了精气。至于客人几年后的死活......那是他们的命。”
“那妹妹呢?”李春燕的声音颤抖起来,“妹妹发现了,是不是?”
王秀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秋菊她......”
“我问过秋菊,她说你们从地下室出来时,塑料袋是鼓的。”李春燕步步紧,“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头发?指甲?还是别的什么?”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
“妈,你说话啊!”
“是经血。”王秀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年轻女人的经血......太岁最喜欢......”
李春燕的血液冻住了。
“你......你用谁的?”
王秀兰别过脸,不敢看她。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家里只有两个年轻女人——她和秋菊。而她自己的经期很正常,每个月都来,从来没有异常过。
但秋菊......秋菊十三岁了,按理说该来初了,但李春燕从来没见她用过卫生巾。
“秋菊她......”李春燕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还是个孩子......”
“所以效果最好!”王秀兰猛地转身,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神婆说了,没成年的女孩,精气最纯!太岁吃了,产出的虫卵质量最高!那些客人,瘦得最快!”
李春燕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我们不是人?”王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我们是什么?是怪物?是?春燕,你以为妈愿意吗?妈每次取秋菊的血,心都在滴血!但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太岁需要供养,客人需要虫卵,咱们家需要钱......”
她冲过来,抓住李春燕的肩膀:“但你不一样!春燕,你是姐姐,你该为这个家着想!你爸说了,等张小姐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收手。到时候,咱们去城里买大房子,送你和去最好的学校......”
“秋菊已经死了!”李春燕甩开她的手。
王秀兰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秋菊已经死了!”李春燕吼出来,“被你们害死了!被那个太岁吸了精气!”
“不可能......”王秀兰摇头,“我只是取了一点血......一点点......”
“不是血!”李春燕眼泪流下来,“是精气!太岁需要的是活人的精气!秋菊闯进地下室,是不是?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是不是?”
王秀兰的眼神涣散了。她后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那天晚上......我听见地下室有声音......下去看,秋菊躺在棺材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她喃喃自语,“我以为她只是晕倒了......把她抱上来......第二天,她就......”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但李春燕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她转身,冲出了减肥馆。
街上阳光刺眼,人群熙攘。她跑着,不顾一切地跑着,好像跑得够快,就能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甩不掉的。
比如记忆。
比如仇恨。
比如那个在地下室里,靠吸食女人精气活着的太岁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