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扑面而来的精神,那种炽热而质朴的情感,若能从他们报纸上传出去……他立刻对孙仁荣说:“请那位同志进来吧,我想见见他。”
赵达智走进来时,曹仁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
站在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眼间有股子难得的英气。
曹仁心里暗赞了一声,难怪笔下能淌出那样刚烈的文字。
再定睛细看,这张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前几报纸上刊登过他的事迹,还附有那位老人家的亲笔评语。
曹仁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赵达智同志,”
他示意对方坐下,“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
至于这篇稿子……”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纸页,“故事很好,非常好。
字句上或许还能再打磨,但里头的精神,正是我们当下最需要弘扬的。”
赵达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曹主编您过奖了。
我就是个粗人,没念过多少书。
但打小听村里老人们讲那些年打仗的故事,听得多了,心里头总烧着一团火。
最近厂里活儿不多,就试着把那些故事写了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鸽哨声。
曹仁听着这番话,看向青年的眼神又软了几分。
一个从乡间走出来的年轻人,能进轧钢厂已是不易,竟还对文字有这样的心思。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稿纸边缘轻轻点了点。
若是人人都能如赵达智这般,何须担忧我们的国家不能强盛?话题很快转到了那部名为《亮剑》的小说上。
虽然仅仅一万字,曹仁与孙仁荣却一致认定这是难得的佳作,同意让赵达智的稿子通过。
不过,赵达智需要找人将文字稍作润饰。
以他脑海中所存的那些精妙篇章,本可以轻易写出最漂亮的文章。
但一个农村青年若真这么做了,难免会引来旁人对他来历的猜疑。
曹仁接着提议,他可以为赵达智的“赵达智同志,您觉得如何?”
曹仁问道。
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千字三元,一万字便是三十块。
在这个年月,这简直称得上天价。
难怪都说那时的文人子宽裕。
“行,没问题。”
赵达智点了头。
见他应下,两人眼底都亮起了光。
编辑的直觉告诉他们,这篇小说必定会引起轰动。
再结合眼下文化宣传的需要,他们升职加薪的子恐怕不远了。
赵达智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闫老抠不就是现成的润笔人选么?那人虽然处处计较,做事却守着底线。
这一点,赵达智倒是佩服的。
他打算今天就回去找那位谈谈这笔生意。
万字给一块钱,足够了。
登记员收走了赵达智的居民生活卡和信息簿。
踏出报社大门时,头已经偏西。
他得赶回四合院——老李家在前院摆的婚宴,可不能错过。
院子里支起两张木桌,一张搁在屋里,一张摆在门外。
掌勺的是自家亲戚,菜色简单:唯一的荤菜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
来客多是院里那些沉默的影子,赵达智却觉得自在。
他递上一块钱贺礼,周围的目光动了动——这数目在今天算是顶格了。
酒是七毛五一瓶的西凤,辣劲冲上舌尖时,恍惚有什么遥远的东西被勾了起来。
和中院贾家那股子紧绷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笑声贴着桌沿打转,混着碗筷磕碰的脆响。
***
中院那边,贾东旭一早脸色就沉得能拧出水。
自行车没借到,母亲空着手回来,他只得挤早班公交去接秦淮茹。
原本说好的场面全塌了:崭新的自行车、后座上红衣的新娘、一路招摇过街的羡慕眼光……现在全都成了泡影。
那个姓赵的,宁可把车借给前院不起眼的小李,也不肯给他这院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农村来的,果然不识抬举。
他咬着牙想,得让师父一大爷往后多“关照关照”
那人。
非得他低头,给贾家赔不是不可。
直到看见秦淮茹,那股子郁气才勉强散了些。
她穿着红褂子,长辫子从肩头垂到腰际,发处系了朵绢花。
走近时,一丝香皂的清气飘过来,混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贾东旭咧开嘴,迎了上去。
跨进院门时,那台缝纫机先撞进了眼里。
秦家二老脚步顿了顿,目光粘在那锃亮的机身上,挪不开了。
金属的冷光晃过眼角,他们相互递了个眼色——这贾家,底子不薄。
女儿往后子,怕是沾着油星的。
“不是咱夸口,”
秦父嗓门扯开了,话却朝着贾张氏那张丰腴的脸去,“淮茹这孩子,远近多少人家惦记。
说亲的脚印,都快把门槛磨平了。”
他顿了顿,眼角褶子堆起来,“也是天定的巧。
一大爷下乡歇在咱家,偏又是东旭的师父。
这线啊,早有人牵好了。”
贾张氏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只那两片厚嘴唇抿出一道浅弧。
秦母紧跟着补上:“孩子手勤,针线活儿尤其拿得出手。
平里替人缝补裁新,也能贴补些零用。”
院里几家没成事的人,听着这话,脸色便沉了。
闫埠贵背过身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刘海中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远处晾衣绳上,却像盯着别处——这样的媳妇,怎么就没落进自家门里?
秦淮茹倒不怯场。
她不是头一回进这院子,上次相亲便在这儿住过一宿。
此刻她眼皮垂着,手里却没停:从包袱里取出被褥、衣裳、几只扎紧的布囊,一一归置到该在的位置。
动作快,却不出声响,像早摸熟了这屋子的脾性。
十来分钟,那些零碎便服帖帖各就各位。
二大妈和三大妈瞧着,眼神亮了一下。
贾张氏那张脸上,终于浮起一层实实在在的笑意。
原本说定的数目,这时添了十块。
钱递过去时,贾东旭站在一旁,耳连着脖颈红了一片。
中院灶台边站着的是何雨柱。
他原本没打算碰这锅铲——易中海劝了又劝,才让他答应替贾家掌勺。
可他的目光总往新娘子那边飘。
秦淮茹怎么就嫁了贾东旭呢?
这念头缠着他,手里的动作渐渐乱了章法。
盐罐和糖罐摆在一块儿,他舀了几勺咸的往该放糖的菜里撒;油锅烧得太旺,鱼身丢进去没多久就泛了焦黑。
院里摆开的几张桌子边,坐的都是这四合院里说得上话的人。
易家、刘家、阎家,还有耳背的老太太,都算有头有脸的。
菜一盘盘端上来时,瞧着倒丰盛:鱼、肉、鸭子,油亮亮摆了一片。
贾东旭脸上有光,众人眼里也映出些羡慕。
可筷子一动,气氛就凝住了。
咸得发苦的肉,焦糊气缠着鱼,每道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味。
贾张氏嘴角沉了下去。
她觉着这是何雨柱存心让她家难堪,起身就要往灶台去,却被儿子一把按住。
“今天子特殊。”
贾东旭低声说,眼神却冷冰冰地扫过那个在灶台边发呆的身影。
他早注意到那目光黏在自己新娘身上,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易中海脸色也青了。
买这些菜花了近十块钱,加上之前凑的礼金,可不是为了换来这么一桌难以下咽的东西。
中院这顿喜宴,吃得一片沉寂。
在这连剩饭都难得的年头,每张桌上的盘子却剩了不少——谁都只动了几筷子。
最后那道红烧鱼端上来时,焦黑的鱼皮蜷缩着,像一张皱了的纸。
鱼鳞还粘在皮上,焦黑的鱼身糊成一团。
桌上几人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
刘海中腮帮子绷紧了——这是存心给他这二大爷难堪不成?火气直往头顶冲。
筷子“啪”
地砸在桌面上。
聋老太太一早空着肚子等这顿,眼下这肉不像肉、菜不像菜的,让她怎么下咽?席间空气凝住了,连秦家来的亲戚都别开了脸。
自行车没见着,饭菜竟还这般模样,贾家这办的叫什么事……
贾东旭眼角瞥见灶台后头那身影——傻柱还坐在那儿,眼珠子死死粘在他新媳妇身上。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
他本就不是能压住性子的人,这会儿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婚宴不能动手?去他的!
他冲过去,拳头照着对方下巴就抡。
傻柱正恍惚着,脑子里尽是红衣裳晃——若是自己娶了秦淮茹……冷不防挨了这一下,踉跄着跌坐在地。
可他到底是院里最能打的那个,除了赵达智,还没怕过谁。
晃了晃脑袋爬起来,一拳直冲贾东旭面门。
两人顿时扭作一团,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席上的人全站了起来,惊呼着围上去拉架。
这可是结婚的酒席!新郎和厨子打起来了算怎么回事?
易中海急着想扯开他们,可那两人早已打红了眼,哪还听得进劝。
没过多久,贾东旭便落了下风。
易中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上手。
前院的喜宴这时已经散了。
虽说菜式简单,可掌勺的师傅用了心,宾客们倒也吃得满意。
老李一家三口特意找到赵达智,郑重地道了谢——今借了自行车,让他们脸上颇有光彩。
中院闹起来的动静传过来时,看热闹的人们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
瞧见新郎官竟和厨子扭打在一处,个个瞪大了眼。
这贾家真是没个消停,连办喜事都能动起手来……
易中海和几个邻居围在旁边,心里着急,可瞧那两人打得眼红,谁都不愿上前拉架。
万一挨上一下,岂不是自找苦吃?
正这当口,易中海瞥见了人群里的赵达智,顿时像捞着救命稻草,扯开嗓子喊:“达智!赵达智!快过来!”
易中海瞧见赵达智,眼里顿时有了光。
他虽是钳工出身,力气不小,可年纪毕竟不饶人。
更怕的是,若被傻柱和贾东旭胡乱挥舞的拳脚带到,伤着了又得告假。
眼下轧钢厂还是娄家说了算,可没有带薪养病的规矩。
这一个月里,零零碎碎已经花出去一百五十多块,一大妈和他心疼得夜里都睡不踏实。
再要因伤歇工,他这心口可真受不住了。
赵达智比傻柱能打——上回他就看出来了。
眼下这俩打得昏天暗地,恐怕只有赵达智才拉得开。
况且,易中海心底还藏着一层不便明说的算计。
赵达智若是再被那两人碰着分毫,反倒更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