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8:09

贾张氏又嚷开了,手指头几乎戳到赵达智背上去,“都是街里街坊的,有他这么办事的吗?我家东旭明天可是人生头等大事!借辆车都不肯,存心给人添堵不是?”

易中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么嚷嚷,成什么体统。

他对这老婆子的厌烦,近是越发压不住了——净会坏他的名声。

她那点心思,易中海看得透亮:无非是嫌未过门的儿媳来自乡下,变着法儿想找点由头,显摆自家能耐,顺带踩人一脚。

他声音沉了下去,调子 ** 的,却像块冰:“贾家婶子,你若真不打算让东旭往后好过,尽管再闹。”

这话里的意思,贾张氏听懂了。

她儿子转正还得靠眼前这位,往后在这院里想占些便宜,也离不了一大爷的名头撑腰。

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讪讪地找补:“我……我这不是急的嘛!一大爷您想,东旭是您徒弟,接新媳妇要是能蹬着自行车去,您这当师父的脸上不也有光?”

“少说两句吧。”

易中海脸色依旧不好看,却转向赵达智,换上一副和缓神情,“达智啊,老嫂子这人就是嘴快,心肠不坏。

白天的事,我代她赔个不是。

东旭成家是院里一桩喜事,你既然有车,便借他一用。

这份情,贾家上下都会记着。”

赵达智听着,只觉得一股荒谬直冲头顶,几乎要笑出声来。

刀子嘴,豆腐心?没有恶意?

这真是他今年听过最可笑的话。

贾张氏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前院那户姓李的?不过是个从乡下进城、在街道办零活的人家,也配和她家东旭相提并论?她儿子娶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头等大事,哪是别家能比的?他们贾家在这院里过得最紧巴,不先紧着他们帮忙,反倒去顾别人?

“赵达智,你——”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投来的目光像冰碴子,扎得她喉咙发紧。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把那句脏话吐出来,下一秒巴掌就会扇到脸上。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往前挪了半步。”达智啊,东旭毕竟是我徒弟。

你看……能不能去和老李家商量商量?让小李那孩子走路去接新娘子,行不?”

赵达智转过脸,上下打量着这位院里的一大爷。

脸皮厚到这地步,也算少见。

“一大爷,这话您自己去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我怕李叔听了,抄起菜刀就过来。

他当年可是提着枪从地里出来的,平时好说话,儿子结婚这种子,谁触他霉头?”

易中海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额头上似乎有点亮晶晶的。

这话在理,他没法反驳。

那老李头的脾气,院里谁不知道?真惹急了,什么事都得出来。

贾张氏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绞紧了衣角。

她想躺地上打滚,想扯开嗓子嚎,可眼角瞥见赵达智环抱在前的胳膊,终究没敢动。

最后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扭身撞开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易中海看着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沉默地站了片刻,也抬脚跟了进去。

门板合拢,挡住了里面的声息。

等他再出来时,脚步轻快了不少,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模糊的笑意,背着手往中院踱去。

赵达智没理会这些。

他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屋门,反手落锁。

外头的嘈杂被隔开,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他在桌边坐下,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硬壳笔记本,摊开。

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顿了顿。

今天遇见的那个身影忽然跳进脑海——清爽的蓝布衫,两麻花辫垂在肩头,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这个年月里,总还有些东西,让人看着,心里能透进一点光。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赵达智停下了动作。

初中毕业证压在抽屉最底层,和那些印着红字的旧报纸叠在一起。

他需要一条路,一条能通向那座冰山的、不那么显眼的路。

写点什么吧。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广播正播送着激昂的乐曲。

作家的名字在这个年月里闪着不一样的光,稿费单有时候比粮票更让人心跳。

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太远的东西不能碰,那些光怪陆离的想象属于尚未到来的时间;太旧的江湖也不行,刀光剑影里藏着不合时宜的气味。

书柜里散着墨水瓶和半旧的笔记本。

他抽出一本,扉页上有另一个人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这具身体的父亲,似乎并非对文字一无所知。

赵达智拧开墨水瓶,铁皮盖子发出涩响。

黑色的液体缓缓吸入笔管。

就从这里开始。

一个老兵,一段属于硝烟和号角的子。

故事的名字他早已想好,两个字,带着豁口的锋利。

前半截可以见光,后半截必须沉入阴影。

他知道界限在哪里。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里,他掺进了一些自己的东西——某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孤独狼群的悍勇。

这故事本就不是为了传世,它只是一座桥,通向那个叫李潇潇的名字,顺便换几张能捏在手里的纸币。

手腕很快开始发酸。

没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只有笔杆压在指腹上的钝痛。

从前在屏幕前流水般倾泻文字的子,像一场褪色的梦。

如今三千字爬满纸页,墨水瓶里的黑便下去一截。

他搁下笔,看着自己染上墨渍的指尖,忽然觉得这时代的作家,或许首先是个体力劳动者。

他允许自己歇十分钟。

时间在寂静里淌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

台灯的光晕罩着摊开的笔记本,未的字迹泛着微光。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那是另一种熟悉的、属于深夜赶稿的虚无。

算了。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黑暗裹上来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把这窗外,夜正沉。

晨光刚爬上窗棂,中院就炸开了鞭炮的脆响。

赵达智在梦里被惊得一颤,眼皮挣扎几下,才彻底醒过来。

不用探头去看,他也知道是贾家办事事。

那噼里啪啦的动静,活像要把房顶掀了。

他坐起身,耳朵里还残留着鞭炮的余音。

院里那几户人家,这两天为着些鸡毛蒜皮,脸都拉得老长。

贾家摆席,自然没来敲他的门。

其实就算来请,他也不会挪步。

三张方桌挤在中院,掌勺的是傻柱,那股子油腻的菜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飘过来。

赵达智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那个叫秦淮茹的女人,终究还是进了这个院子。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贾张氏那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么就能容下这么一桩事?易中海那张嘴,怕是又念了什么经,竟把贾家老小都说服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不是自己摊上,总归是轻松的。

灶膛里生了火,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筷子挑开蛋白,蛋黄还是流心的。

吃完一抹嘴,瞥见米缸和菜篮子都空了大半。

待会儿出门,得顺道去市场转一圈。

总不能吃得比今天办喜事的那家还寒酸吧。

正盘算着,门板被叩响了。

老李站在外头,脸上堆着笑,是来请他去喝喜酒的。

赵达智摆摆手,寻了个由头推了。

收拾停当,他在桌前坐下,重新握起那支笔。

纸页上的字迹又开始爬行。

两个多钟头过去,他才搁下笔,向后仰了仰,听见自己肩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头他又将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一遍。

行文有些生涩,甚至显得笨拙,正合他该有的样子。

一个初中毕业的人,字里行间要是太溜滑,反倒惹人疑心。

出门时,他才想起那辆自行车已经借给了巷尾的小李。

于是便揣好稿子,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

风贴着后颈吹过,有点凉。

约莫一里多地外,挨着轧钢厂边上,立着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块木牌:“四九城生活报”

生活报的楼层不算高,独门独栋的两层建筑立在街角。

门口站着一名警卫,制服笔挺。

赵达智走近时,警卫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卷上。

“投稿。”

赵达智简短地说。

警卫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这年头,能写字的总是让人多看两眼。

风还没刮起来,读书人还没被叫作别的什么。

赵达智迈步进了门。

楼里光线有些暗,走廊尽头是编辑室。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桌上堆着散乱的纸张。

见赵达智进来,他抬了抬眼,嘴角弯了弯。

这么年轻,能拿出什么来呢?诗?散文?他伸手示意。

纸卷递过去,沉甸甸的。

编辑接住时手指顿了顿。

厚度超出预料。

展开稿纸,墨迹透进纸背,每一笔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这不像二十岁的手笔。

目光移到标题——两个浓黑的字跳进眼里。

空气似乎静了片刻。

编辑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前倾。

起初只是扫视,随后视线黏在了行间。

他读得很慢,偶尔喉结滚动一下。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十来圈,他才抬起脸,长长吐了口气。

“同志贵姓?”

他问,声音有些。

“赵达智。”

年轻人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局促,“乡下长大的,念完初中就进厂了。

现在在红星轧钢厂活。”

编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声隐约传来。

他忽然站起来,稿纸小心地拢在手里。

“您坐坐,我请主编看看。”

他说完转身,又回头对门外吩咐了一句。

很快有人端了杯水进来,放在赵达智旁边的木凳上。

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孙仁荣推开主编室的门时,手里捏着几页纸。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文稿轻轻放下。”曹主编,”

他声音里带着点迟疑,“有位年轻同志送来篇稿子。

内容……我有些拿不准,想请您过目。”

曹仁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作为这份报纸的主编,寻常的审阅早已不归他管。

只有当某些文章涉及的方向模糊不清时,才会转到他手上。

他接过那叠稿纸,目光扫过字迹。

书写确实稚嫩,遣词造句透着学生气,大约只是初中程度的笔力。

可故事本身却抓住了他。

他一行行读下去,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直到看完最后一字,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低声自语:“真是后生可畏。”

文笔的粗糙是明摆着的。

但曹仁放不下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