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接话,先扭头扫了一圈逐渐聚拢的人影。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有人端着碗筷停在自家门口。
“大伙儿瞧瞧!”
她嗓子突然拔高,像钝刀刮过瓦片,“这车轱辘亮得晃眼!凭他?凭他能在供销社换到票?”
院里那辆二八杠靠在枣树下,钢圈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确实太新了,新得与这灰扑扑的院子格格不入。
赵达智合上书。
书脊磕在掌心发出闷响。
他想起上个月粮站窗口前的推搡,想起这女人如何用两百斤的身子挤开排队的人群,胳膊肘顶得老人踉跄。
那时她领走的油纸包鼓得异常。
“你眼红?”
他往前踏了半步。
贾张氏往后缩,却把脖子梗得更直:“我这是为集体心!咱们院门上挂着的先进锦旗,不能让人抹黑!”
她手指在空中戳点,指甲缝里嵌着昨的菜渍,“说清楚!车打哪儿来的?不然咱们现在就上街道——”
“上街道?”
赵达智打断她,“正好。
我也想问,每月二十七斤定量,有人是怎么把棉袄撑出四个褶的。”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窸窣声。
有人低头抿嘴,有人交换眼神。
窗台上一只陶碗被悄悄收进屋里。
贾张氏的脸涨成酱色。
她突然拍打自己大腿,布料发出噗噗的闷响:“哎呦!欺负孤儿寡母啊!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
“去年冬天。”
赵达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粮本上少了六两豆油。
有人说是耗子偷的。”
他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圈勒出深痕的布带上,“咱们院的耗子,怕是成精了。”
空气凝住片刻。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突然转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掩上。
接着是第二扇门,第三扇。
贾张氏张着嘴,那声嚎卡在喉咙里。
她环顾四周,发现只剩几道从门缝里透出的视线还黏在她背上。
赵达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书页摊开的那页,印刷体字母排列成整齐的队列。
他吹了吹灰,转身时木门合拢的声响脆利落。
院子里只剩下自行车轮辐条偶尔的铮鸣。
枣树影子慢慢拉长,盖住了门槛前那双踩得很深的脚印——左边那只,后跟处磨得发白,是长期拖着身子往一侧用力的痕迹。
易中海的身影刚从月亮门转出来,就被一只汗湿的手攥住了胳膊肘。
那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硬生生将他拖到了西厢房的门前。
空气里有股子隔夜的油烟味,混着身后人粗重的喘息。
“您给评评理!”
贾张氏的嗓门刮着耳膜,“他赵达智凭什么就骑上自行车了?咱家东旭还没轮上呢!这里头准有猫腻,您可得好好查查他的底!”
胳膊上传来的黏腻触感让易中海胃里一阵翻腾。
他瞥了一眼那辆靠在墙、车圈还泛着新光的“永久”
牌,心里明镜似的——赵达智既然敢这么招摇地推回来,想必是预备好了说辞。
只是不知他走了哪条门路,竟能从街道办开出那张紧俏的证明。
“达智同志,”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倚在门框上的年轻人,“贾家婶子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这车……手续总该是齐全的吧?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是非曲直,不就清楚了?”
他盘算得稳当,即便查不出什么,最后难堪的也是这胡乱攀咬的贾张氏,自己不过是个主持公道的。
门框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管得着么?”
赵达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花我的钱,买我的车,还得向你们报备?你们是公安局,还是居委会?”
易中海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这话像针,扎在了他平里最看重的规矩上。
院子里怎么能没了大小?小辈对长辈,哪有这样呛声的道理?错了要认,对了……对了也得忍着!这才是体统。
“赵达智!”
他提高了音调,喉结上下滚动,“你怎么跟长辈讲话的?贾家婶子再怎么说,也比你多吃几十年盐!咱们三号院是挂了牌的文明院,尊老爱幼的规矩不能坏。
你现在,立刻给婶子赔个不是!”
倚着门的人终于动了动,站直了身子。
午后的阳光斜切过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长辈?”
赵达智的视线掠过易中海,钉在贾张氏那张因愤懑而涨红的脸上,“我姓赵,您姓张,八竿子打不着的街坊,哪儿来的辈分?想充大辈儿,您也配?”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凉飕飕的,“易师傅,您这手,是不是伸得长了点?”
“你……!”
易中海被那声连名带姓的称呼噎住了,一股火直冲头顶,“赵达智!你这是撒泼!对年长的人大呼小叫,还有没有点教养了?”
赵达智嘴角向上弯了弯。
“看来,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他的视线扫过面前的人,“是不是觉得,家里没了长辈撑腰,就能随意拿捏了?”
易中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着指向对面。
在这片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喊一声“一大爷”
?眼前这小子,简直蛮横得让人心口发堵。
一旁的贾张氏瞧着易中海那副憋气的模样,心底嗤笑一声,这位管事的也不过如此。
可赵达智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更像针似的扎进她耳朵里。
“没教养的东西!今儿个非得让你知道规矩!”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尖利的咒骂,臃肿的身体像颗炮弹般撞了过去。
院子里目光太多,直接动手终究不妥。
赵达智脚跟向旁边一拧,身子轻巧地侧开半步。
收不住势头的贾张氏,结结实实地迎面撞上了冰冷的砖墙。
一声闷响过后,暗红的血立刻从她鼻孔里淌了出来。
她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哭。
“老贾啊!你睁眼瞧瞧吧!有人要死我这老婆子啊!你快来把他给收走吧!”
一直在人堆里观望的贾东旭再也躲不住,急忙冲过去搀扶母亲,扭头对着赵达智吼:“你还是人吗?对老人家也下得去手!”
赵达智的目光缓缓环视一周,所过之处,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避开了视线。”谁看见我动手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母亲自己要扑上来,我只是让开了。
大伙儿都长着眼睛。
倒是你,”
他顿了顿,“想替你母亲出头,过来比划比划?”
贾东旭瞥了眼对方比自己结实一圈的胳膊,又想起那晚傻柱被揍得爬不起来的模样,喉咙里的话顿时噎住了。”打、总是不对!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易中海看着贾东旭那瞬间缩回去的架势,心口像被冷风吹了一下。
那是你亲娘,你就这么退了?他第一次对自己选定的这个养老依靠,生出了一丝清晰的动摇。
“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我在外头就听见动静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正靠着墙哼哼的贾张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王主任迈进后院时,那个胖硕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今天原本该在区里的会议上挨批评。
考核表上,不合格的评语几乎已经成了定局。
可昨夜的变化扭转了一切。
派出所的警员在凌晨时分集体出动,四名潜伏的敌特骨被从不同角落揪了出来,电台和密码本一同起获。
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住在三号院的年轻人。
大会上,领导的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群众路线走得好!我们南锣鼓巷街道的王主任,和热心市民赵达智同志,共同破获了重大案件!”
掌声像水一样涌来。
她手里攥着的奖励证书和装着奖金的信封,还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会议一散,她就急着往四合院赶。
不止为报喜。
昨天傍晚,一位大人物的秘书特意来街道办打听过赵达智的情况。
她当然把知道的好话全说了。
今早的报印证了她的猜测——那张年轻的面孔印在了头版。
这意味着什么?嗅觉敏锐的人都能品出来。
下个月,轧钢厂要接待来自北方的技术专家,翻译的重担,恐怕还得落在这年轻人肩上。
这种时候,一点及时的关怀,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她甚至从邻街借来了一位背着照相机的通讯员,想留下张合影。
前院静悄悄的,中院也空无一人。
后院的喧嚷声却一阵高过一阵。
她刚穿过月亮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便像抓住浮木般直冲到她跟前。
王主任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那尖利的声音劈面而来。
贾张氏捂着半边脸凑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去——赵达智不知从哪儿弄了辆自行车,准是来路不正!您瞧瞧我这鼻子,也是他给打的!您可得管管!”
易中海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街道主任沉下去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响。
他往前挪了半步,挡在贾张氏前头半截身子,声音压得又平又缓:“王主任,我们也就是想弄个明白。
自行车不是小物件,他哪儿来的钱?要是能拿出凭证,大家自然就没话说了。”
空气凝住了几秒。
王主任的视线从易中海脸上移到贾张氏那儿,又从贾张氏脸上挪回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她没立刻开口,只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换了个手。
“介绍信是我开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贾张氏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跳起来:“您可别被他糊弄了!那小子爹娘早没了,凭啥——”
话没说完,易中海一把攥住她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
他脸上还堆着笑,后背却已经冒了汗。
这个蠢货,没看见人家已经摆明态度了吗?
“易中海。”
王主任往前走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你们院里的人,是该好好管管了。
当着我的面都敢这样编排同志,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人。
你这‘一大爷’,是不是当得太舒坦了?”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得发不出声音。
他瞥见刘海中站在人群边上,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上来——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是我的疏忽……回头一定让她好好反省。”
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腔里,“一定加强教育……”
“最好是。”
王主任转过身,再没看他们一眼。
赵达智转向那位街道负责人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全然不同了。
嘴角向上弯起,眼里映着光。
“达智同志,这是给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