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碗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那是两码事。”
“我看是 ** 事。”
赵达智转回身,手里端着那杯水。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半边脸。”想要东西,拿道理来换。
拿年纪、拿身份来压——”
他吹开水面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这招对我没用。”
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易中海站着没动,碗还举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这姿势有些可笑,像戏台上定了格的丑角。
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尖细的声音撕破暮色。
“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他声音里压着火。
赵达智放下杯子。
瓷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长辈得先有个长辈样。”
他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板,“我要收拾灶台了。
您请回。”
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寸缝隙里,易中海看见年轻人那双眼睛——没有怒气,没有讥讽,只是平静得像井水,映出他自己端着碗的倒影。
吱呀声再度响起,门闩落下,发出清晰的咔哒一响。
易中海在门外站了片刻。
碗沿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白瓷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青。
转身时,他听见屋里传来泼水声,接着是锅铲刮过铁锅的刺耳锐响。
一下,又一下。
刮得人心头发毛。
门拉开时,易中海那张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
他手里端着个空碗,指节捏得发白。
“一大爷,什么事这么急?”
赵达智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混。
他身子堵在门缝中间,目光扫过对方手里的碗,心里已经转了几道弯。
“老太太刚才在隔壁吃饭,说闻见肉香了。”
易中海的声音平得像块石板,“她年纪大了,就想尝口有味的。
你看……”
“哟,真不巧。”
赵达智侧开半步,让出桌子的视线。
盘子里只剩几点油光,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我这人嘴急,难得吃顿好的,没留神就全进肚了。”
他话里透着敷衍,眼睛却盯着易中海脸上每一丝变化。
那老聋子鼻子倒灵,隔着一堵墙都能嗅出别人碗里的荤腥。
这算什么本事?专盯着谁家灶台冒油星么?
易中海的视线在空盘子上停了片刻,又挪回赵达智脸上。
门缝外灌进来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气,吹得他手里那只空碗微微发颤。
“听说你还置办了自行车?”
他忽然换了话头,“达智啊,你搬来子短。
咱们院里住着,讲究个尊老。
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没多少年光景了。
往后家里要是有点稀罕吃食,得多想着点老人。”
这话像块浸了油的抹布,又腻又沉。
赵达智喉头动了动,差点笑出声。
没多少年?上辈子那老东西活蹦乱跳到六十年代,还能把两个大活人锁进一间屋里呢。
怕是比眼前这位“道德模范”
命都长。
他想起那封已经送出去的信,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一大爷,这话可不敢乱说。”
赵达智声音忽然压低,“什么老祖宗、孝敬老人的,现在不兴这套了。
老人家早说过,封建大家长那一套得打倒。
您……没学习过?”
易中海的脸骤然绷紧了。
门板合拢的声响在身后响起时,易中海才真正意识到,赵达智本没把他这位“一大爷”
放在眼里。
空碗底磕在掌心,那股被硬生生堵回来的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屋里,聋老太太正伸着脖子望。
桌上摆好了两只空碟,就等着盛肉。
她鼻翼翕动,似乎还能嗅到从别家窗缝飘来的油脂焦香。”肉呢?”
老太太的嗓子又尖又细,像生了锈的锯子,“中海,肉在哪儿?”
易中海没立刻答话。
他走到桌边,把那只空碗“咚”
地一声搁下。
碗沿磕着木桌,发出短促而硬的声响。
老太太脸上的期待,像被冷水泼过的炭火,“嗤”
地一下,全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阴翳。
“他不给。”
易中海说。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不给?”
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手指头戳向门外方向,“他一个没没叶的小子,敢不听你的话?你可是院里的一大爷!在厂里,谁不给你几分面子?”
面子。
易中海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刚才在赵达智门前,那点“面子”
被对方用一句话就揭了下来,扔在地上,还仿佛不经意地踩了一脚。
那小子说什么来着?哦,他说要去学 ** 。
关门的速度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挤进去。
“他说,”
易中海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他不认得什么祖宗。”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瞪圆了,嘴唇哆嗦着,却半天没骂出声。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旧座钟的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枯燥地切割着沉默。
桌上那两只空碟子,白惨惨的,格外刺眼。
她原本打算独享的晚餐——猪头肉,或许再加两个炒得金黄的鸡蛋——此刻全成了泡影。
连带着,让易中海夫妇回自己屋吃饭的盘算,也落了空。
易中海背着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四合院方正的天空,暮色正一点点蚕食光亮。
他得让这院里的人明白,有些规矩比砖墙更牢固。
孝顺是基,是他为将来谋划的庭院里,最要紧的一块基石。
人人都得顺着这藤蔓爬,这院子才能变成他晚年安稳的倚靠。
赵达智今天敢折断一枝杈,明天就有人敢动摇整棵树。
“他以后,”
易中海对着渐暗的窗玻璃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在给什么钉钉子,“总得求到厂里,求到考核的时候。”
老太太没接话,只盯着那只空碗,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盯出肉来。
炒肉的香气似乎还顽固地残留了一缕,在鼻尖前飘忽不定,勾得人胃里发空。
她终于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深处挤出来,充满了黏稠的不满和失望。
易中海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屋里的阴影浓重起来,淹没了桌椅的轮廓,也淹没了老太太脸上清晰的怨怼。
他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扇当着他面关上的门,总得有人让它重新打开,还得是恭恭敬敬地打开。
聋老太太没尝到肉味。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来,嘴角向下撇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明显的不高兴。
易中海站在她跟前,能闻见屋里陈旧的木头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味道。
“我去了,肉已经没了。”
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让他往后给您送些过来,他不应。”
老太太的耳朵其实没全聋,这时候却故意侧过头,把手拢在耳后:“什么?他是连你这个院里的一大爷、厂里的五级师傅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听说那小子过些天就要进轧钢厂了?得让他晓得怎么敬重长辈!”
“您放心。”
易中海应道。
屋里光线暗,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稳稳地传出来,“过几天,我让他亲自上门来赔不是。
到时候,再叫他给您割肉。”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自己的徒弟贾东旭和那小子都要参加转正考核——名额卡在谁手里,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再看那人还能不能硬气得起来。
这院子里的规矩,头一条就是孝顺。
* * *
中院那边,贾家母子也听到了风声。
饭桌摆在屋里,菜盘子已经见了底。
贾东旭扒拉着碗里最后几菜叶,贾张氏则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来划去。
外头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响,很清脆,一声接一声。
“前几天全院大会,”
贾张氏忽然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说好给咱们家捐钱,结果呢?被他搅和成了给前线捐款!”
她越说越气,口起伏着,“咱们刚置办缝纫机,他转头就弄了辆自行车?这是成心跟咱们贾家对着,要压咱们一头是吧?”
贾东旭没接话,只把碗沿刮得刺啦响。
“买自行车得要介绍信吧?”
贾张氏转过脸,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突兀。
“得要。”
贾东旭终于应声,“街道或者单位开才行。
妈,您给我留点菜……”
贾张氏脸上那团肉忽然舒展开,露出笑模样。
可她手没停,筷子一伸,把儿子碗里所剩无几的菜叶全拨进了自己嘴里。
咀嚼声很响,混着含糊的话语:“我就说他肯定有问题。
待会儿我去找他。
弄点钱,或者直接把车拿过来——你结亲的时候也能长长脸。”
贾东旭听了,嘴角一下子扬起来。
刚才那点因为没吃饱而生的闷气,瞬间散得净净。
贾张氏应了声好,催着母亲赶紧出门。
儿子明天迎亲,场面上的事可不能马虎。
她心里早盘算开了——赵达智那张介绍信,保准有问题。
得去寻他说道说道,怎么也得让他掏出十块钱来,再把他那辆自行车借给东旭使唤。
回头找个由头,就说车不见了,那车不就能留在贾家了?张翠花想到这儿,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贾东旭在屋里头问了句:“妈,明天接新娘子,彩礼该备多少合适?”
贾张氏扭过头,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讥诮。”乡下姑娘,还讲究彩礼?给一块顶天了,多一分都别想。”
“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贾东旭搓了搓手,“淮茹好歹是远近闻名的俊俏姑娘,五块……五块成不成?”
话音没落,贾张氏嗓门就吊起来了。”老贾啊!你睁眼瞧瞧,瞧瞧你这好儿子!人还没进门呢,就敢替媳妇跟我讨价还价!往后是不是要踩到我头上来?老贾啊,你听听你这不孝子说的什么话!”
贾东旭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每月工钱到手,能留在自己兜里的不过三块,余下的全得交到母亲手里。
稍不如意,母亲便搬出过世的父亲,这一招他见得太多,早已厌烦透顶。
家中的钱匣子,该换个人管了。
听着母亲脚步声往院外去,贾东旭在昏暗的屋里踱了两步,心里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母亲心甘情愿交出那把收着钱的抽屉钥匙。
后院那间屋门关着。
贾张氏一路小跑过来,站定,抬手就捶在门板上。”赵达智,开门!”
门板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午后的光线斜切进门槛。
赵达智手里那本硬壳书还摊着,字母的弯钩墨迹未。
他抬眼看见一团臃肿的影子迅速挪到院墙边——那动作快得不像她该有的速度。
“有事?”
他声音压得低。
贾张氏口起伏着,布料绷紧的弧度让人想起灌得太满的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