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宣告。
赵达智握着车把,脊背挺得笔直。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早春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尽的寒意,却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微微扬起。
那些缓慢移动的公共汽车被他轻易地超越,变成身后模糊的影。
街道两旁,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又或是落在他胯下那辆崭新的、漆面反着光的代步工具上。
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这感觉并不陌生。
虽然那四个轮子的、更精密的座驾已是隔世的记忆,但此刻两个轮子所承载的注目,其分量似乎也相差无几。
他对自己说,看吧,你已经把绝大多数人甩在了后面。
这念头像一小簇火苗,烘得口微微发暖。
路过那家飘出卤料香气的小店时,他捏住了刹车。
庆祝一下,他想。
为了这辆车,也为了某些更隐晦的、压在心底的畅快。
玻璃柜台后面,油亮的猪头肉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付了钱,接过用油纸包好的肉和凉拌菜,又拎起一瓶酒。
酒瓶碰着车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南锣鼓巷派出所的门脸并不起眼。
他推车进去时,正在办公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空气里原本有些滞涩的气氛,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波纹。
那些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不再是街上纯粹的好奇,而是掺进了些别的、更实在的东西——是认可,或许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感激。
“牌照的事办妥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民警,张成华,从桌后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直接,没什么客套的弯绕,“钱不用交了。
往后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多亏了你。”
赵达智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应该的”
之类的虚词。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蓝白色的纸壳。
他拆开封条,挨个递过去。
细长的烟卷被手指拈起,点燃,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几张脸庞的轮廓。
接过烟的人,眼神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手续很快处理完毕。
那块小小的、标志着合法身份的铁牌被递到他手里,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触感。
他道了谢,将牌子收好。
走出派出所的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轮便又轻快地转动起来,载着他,连同那包熟食和酒,一起汇入了巷子深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赵达智听见了那种细微的颠簸声。
车把上挂着的油纸包随着晃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卤料香气。
他拐进院门时,先看见的是地上几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几个原本蹲在墙角玩石子的孩子抬起了头。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手指着那辆锃亮的车架。
更多的孩子围拢过来,但他们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外看着。
目光从车轮移到车把,再移到赵达智脸上。
有个年纪小些的吸了吸鼻子,视线却黏在油纸包上。
“是车。”
一个男孩说。
“还有肉。”
另一个接话。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水面。
西厢房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后面,人影晃了晃。
接着东屋的门帘被掀开一角,又迅速落下。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湿布的味道混进了卤味的油脂气。
闫埠贵是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的。
他手里还沾着泥土,大概刚才在摆弄那几盆半枯的菊花。
他在离自行车两三步的地方停住,目光从车铃扫到后轮,又从后轮回到车座。
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置办上了?”
他问。
赵达智单脚支着地,点了点头。
油纸包又晃了一下。
“不便宜吧?”
“攒了些时候。”
赵达智说。
他感觉到后背有些汗湿,衬衫贴在皮肤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院角那棵槐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闫埠贵没再说话。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辐条,指尖在钢圈上留下一点模糊的印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越过赵达智的肩膀,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传来谁家烧灶的劈啪声。
“是该有辆车。”
闫埠贵最后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鞋底蹭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孩子们还围着,但没人伸手去摸。
他们只是看着,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油纸包里的卤菜已经凉了,香气淡下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咸味飘在空气里。
达智刚把车停稳,就听见闫埠贵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那语调拖着,每个字都像在算盘上拨过一遍。”这钱呐,得攥紧了花。”
闫埠贵吸了吸鼻子,目光粘在油纸包上,“真香。
上我屋去?让你三大妈弄俩菜,我那还有酒。”
赵达智一听,心里那股烦劲儿就冒了上来。
去他家喝酒?那酒里兑了多少水,只有闫埠贵自己清楚。
喝多了,脑袋都得发木。
他扯开嘴角,摆了摆手:“下回吧,三大爷。
屋里还有事,得回去盯着。”
闫埠贵脸上的笑立刻没了,嘴角往下撇,转身就走,脚步踩得重。
进了自家门,那埋怨声还能隐约飘出来:“……我要有这么个儿子,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自行车?哼,我也……”
赵达智没理会,把车推到后院,小心地搬过门槛,弄进屋里。
这年头,东西搁外头过夜,指不定天亮就没了。
他可没本事再置办一辆。
关上门,屋里静下来。
他解开油纸包,猪头肉的油气混着酱香散开。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肉被切成薄片。
铁锅烧热,肉片滑下去,刺啦一声,油星蹦跳。
他又拍了两瓣蒜,剁成末,和着酱油淋进去。
一股更浓烈的咸香猛地冲上来。
窗台上还有半棵白菜。
他掰下几片叶子,洗净,斜切成丝。
锅里下了醋,酸味混着白菜的清甜,和肉香搅在一起。
就着一碗蒸得松软的白米饭,他坐下来。
筷子夹起一片肉,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鲜里带着蒜的辛辣。
白菜爽脆,酸得恰到好处。
他慢慢嚼着,觉得手上这功夫,怕是比胡同口那小饭馆的师傅也不差了。
这味道不光在自家屋里转。
后院另一头,聋老太太正端着碗清汤寡水的面疙瘩,鼻翼忽然翕动几下。
肉味,是扎实的荤腥气。
她喉咙里咕噜一下,筷子搁下了。
想吃口肉,这念头缠了她好几天。
可易中海两口子,就像忘了这回事。
她可是这院里的老祖宗。
昨晚,那对夫妻还坐在她屋里,嘀嘀咕咕到快半夜。
说的什么?是想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养。
老太太当时就拍了桌子。
“现成的不要,偏去养个不知底的?”
她哑着嗓子,眼睛盯着易中海,“我活了多少年,见多了。
养大了,翅膀硬了,谁还认你?听那个赵达智胡吣?你呀,越活越回去了!”
易中海搓着手,脸上讪讪的。
旁边的一大妈垂着眼,一声不吭,手指绞着衣角。
老太太瞧着对面妇人神色里的不耐,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
“柱子那孩子,我看就挺好。”
她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何大清走了,往后让他照应你们两口子,不正合适?两家并作一家过,街坊邻居说起来,谁不夸易中海仁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我这房子,还有攒下的那些,迟早都是你们的。
领孩子的事,往后别提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
后院那两间屋的轮廓,连同一些更实在的东西,在他心里掂量了几个来回。
他终于开口:“就按您说的办。”
桌对面的妇人听见这话,眼神倏地冷了。
她先看向老太太,那目光像淬了冰,又缓缓移到丈夫脸上。
老东西——她心里滚过这几个字——把自己拖进这不见底的泥潭还不够,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要掐灭。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呼吸声。
三人之间,有些东西裂开了,再合不拢。
老太太的视线落回桌上: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炒土豆丝,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肉香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鼻子里扑。
她坐不住了。
“中海,”
她抬高了声音,“谁家炖肉呢?也不知道给长辈送一碗来?太不懂规矩了!你去,说道说道。”
男人胃里一阵翻腾。
别人碗里的东西,跟她有什么相?这馋嘴的毛病,近来是越发厉害了。
他想起这些子流水般花出去的钱钞,哪还有余裕沾荤腥?可老太太催得紧,一声叠着一声。
他只得摸过一只空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香气更浓了。
他嗅了嗅,是后院飘来的。
中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零零碎碎的字眼飘过来:“赵达智……买了车……”
自行车?那小子?他折回屋里,声音有些:“是赵达智家。”
老太太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赵达智——昨天打了她的乖孙,还着柱子低头认错?
“去,”
她手指头戳向门外,一字一顿,“把他那锅肉端过来。
就说,是我老太婆要的。”
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
易中海端着那只粗瓷碗站在门外,碗沿泛着冷光。
他视线越过赵达智肩头,朝屋里扫了一圈——桌上只剩个空盘,油渍在盘底凝成半透明的圈。
空气里还浮着荤腥气,混着某种香料被热油激过的焦香。
“老太太那边缺口吃的。”
易中海把碗往前递了递,腕子稳当,语气却像在陈述早已敲定的事,“你年轻,胃口好,匀一碗出来不碍事。”
赵达智没接那碗。
他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木料发出闷响。”我吃完了。”
他说,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连汤都没剩。”
易中海眉头皱起来。
他盯着年轻人嘴角那点没擦净的油光,喉结动了动。”达智,院里讲究互帮互助。
老太太年纪大,牙口差,就念着这口软和肉。”
他顿了顿,音调往下沉,“你是小辈,该懂点礼数。”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赵达智转身走回桌边,拎起茶壶往杯里倒水。
水声哗啦,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礼数?”
他背对着门开口,“上个月街道发补助粮,老太太那份怎么被贾家领走了?那时候怎么没人提礼数?”
易中海脸色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