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场动静显然还没从他们记忆里褪去——那个一向横着走的傻柱,竟被这个平闷声不响的赵达智给收拾了。
目光交错时,有人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个含糊的笑。
他也回了个简单的示意,没多话。
灶上的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又点了火,铁锅烧热,倒进一点油,把切碎的咸菜倒进去翻炒。
咸香混着米粥的蒸汽弥漫开来,钻进鼻腔。
味道确实不坏。
他嚼着咸菜,心里盘算:等会儿把那件事办成了,得割点肉回来。
这年头,沾点荤腥都得掂量再三。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净褂子,他站到那块有些模糊的镜片前。
里面的人影轮廓分明,眼神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盖了红章的信纸,对折,塞进内兜。
东区南湖供销社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里头挤满了人,嗡嗡的交谈声像夏的蝉鸣。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黏在同一个方向——墙角那几辆锃亮的自行车上。
那些眼神,烫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视线扫过人群,灰扑扑、黑压压的一片。
布料多是粗糙的,肘部膝部常缀着深色的补丁。
偶尔掠过一件完整的军绿色大衣,便能引来一片悄悄打量的余光。
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这铁家伙,眼下凭单位或街道的一纸证明还能搬回家;再往后,就得等那张小小的、金贵的票了。
他记得后来那个万人工厂,一年到头也不过流出十来张那样的票。
现在不伸手,往后怕是连摸一下车把的机会都渺茫。
他没往人堆里扎,只捏了捏口袋里的信纸,朝柜台走去。
指尖拂过车架时,售货员的声音从柜台后飘来。
那嗓音裹着糖似的,软绵绵的,和这间屋子里铁器与机油的气味格格不入。”当心漆面,”
她说,“刚上的色,指甲一划就是道印子。”
赵达智收回了手。
他记得另一种腔调——硬邦邦的,像砸在水泥地上的秤砣。
柜台上摆着的不是商品,是施舍;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冰碴子。
可眼前这位不同。
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太标准,眼里的光太亮,连整理票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排练过的流畅。
空气里有别的味道。
不是陈年布料味,也不是铁锈味。
是某种紧绷的东西,藏在暖烘烘的光里。
他的视线滑过攒动的人头,掠过货架上摞成山的搪瓷盆,最后停在靠墙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人。
脊梁笔直得像门板,肩膀撑平了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们没看自行车,也没看柜台,目光松松地搁在人群里,可脖颈的线条始终绷着。
两人中间,是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
四十来岁,袖口磨得泛白,手里攥着顶旧帽子。
他正仰头看墙上贴的价目表,后颈堆起几道很深的褶子。
可怪的是,周围半尺之内没人挤他。
不是刻意空出来的,倒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罩子把他隔开了。
更远的门边,还有个戴眼镜的。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勒进肩窝。
他低着头,手里的小本子摊开,钢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写几个字就抬一次头,目光在中山装男人的背影上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走。
原来如此。
赵达智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泥斑。
原来那股甜得发腻的热情,是烧给特定的人看的火盆。
他腔里那点提起来的劲儿,慢慢沉回了底。
那个年月里,四处都不太平。
如今安稳度的人们,恐怕很难明白五六十年代的光景——暗处藏着多少不怀好意的眼睛,又有多少身份不明的人潜伏在寻常巷陌之间。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攒动的人堆里硬生生挤了出来,径直来到柜台前。
售货员正低着头理货,眼前的光线忽然被遮去大半。
她抬起眼,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肩膀宽得几乎占去了半个柜台的空间。
“劳驾,飞鸽牌的自行车,什么价?”
在他记忆里,那时候能叫得出名字的自行车牌子,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
飞鸽算是头一个从图纸到零件都自己琢磨出来的国货,出自天津那家厂子。
更早的时候,那里还是本人开的作坊,出产过一种叫“铁锚”
的玩意儿。
后来换了天地,厂子改做扳手牌,直到新子来了,才正式定下“飞鸽”
这个名号。
一九五零年,第一辆车才从生产线下来。
女售货员原本没打算抬头,可视线掠过对方的脸,又扫过他结实的胳膊,喉咙里那句敷衍的话忽然就咽了回去。
她在这柜台后面站了有些年头了,模样周正的客人不是没见过,但像这样带着一身阳光气味、仿佛能把阴霾都驱散的,实在少得很。
他嘴角那点笑意,竟让她连来的烦闷散了大半。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靠谱。
瞧这年纪,顶多二十出头,张口就要买自行车?怕是不知道价钱吧。
“一百七十八块。”
她报出数字,语气里藏着试探。
“成,我要一辆。”
“要是手头紧,不如再攒攒,这车啊……”
她习惯性地劝了半句,话却卡在喉咙里。”你说什么?真要买?”
“是啊,不然我问价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了红章的信,又摸出一叠钞票,齐齐整整摆在玻璃柜面上。
售货员接过钱和信,仔细对了对,数出两张零票,又开了一张盖着供销社红印的条子递回去。”拿这个去派出所敲个章,车才能上路。”
——那便是后来车管所的雏形了。
等所有手续办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人群渐渐聚拢,将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围在中间。
在这个年头,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确实是件稀罕事——骑出去的时候,连路过的姑娘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
先前那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也踱步走了过来。
“小同志,看你年纪不大,居然就置办上自行车了。”
赵达智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难道显得特别稚嫩么?
毕竟还没
但对方既然开口问了,总不好不答。
“您好。”
他声音平稳。
“我在供销社站了有一阵子了,瞧见大伙儿都在看,最后下手的却只有你一个。
就算是我要买,也得琢磨上半天——小同志在哪儿高就?介绍信是单位开的么?”
领导模样的人问起话来,细节总是格外多。
花自己的钱,倒像还得交代来历似的。
不过旁边还有记者在场,这或许是个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名字的机会。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实习工,赵达智。”
他顿了顿,“介绍信是街道办给开的。”
随后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压低了嗓音:
“其实是组织上给的奖励,因为我之前协助抓了敌特。”
中年人身后两名警卫见他突然靠近,几乎同时向前迈了半步。
中年人却只轻轻一摆手。
那两人便又退回原处,动作脆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听到“敌特”
二字,中年人眼里忽然亮起几分兴致,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我这老头子就爱听这些跟敌人周旋的故事。
要不……咱们往边上走走,慢慢说?”
刚才赵达智靠近的那一步,他已经察觉出这年轻人不简单——那身形步态,恐怕比自己身后那对兄弟差不了多少。
幸好自己也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否则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镇定,可就难看了。
更何况,赵达智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倒很合他的脾气。
老同志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那双见过烽火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空旷的场地里,风卷起尘土,警卫的身影在几步外站得笔直。
“那我就不推辞了。”
赵达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跟着走到那片空地上。
脚下的土是硬的,硌着鞋底。
空气里有种燥的草木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
老人背着手,肩线挺得直,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姿态。
“您一看就是经历过风雨的。”
赵达智开口,视线垂向地面,又抬起来。”早些年,我在乡下,饿肚子是常事。
后来进了城,子才见了光亮。”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都说要让大伙儿都过上好光景,不光吃饱,还得活出滋味来。
这话我信。”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些。
他伸手捋了捋,继续说:“从前听人讲,往后家家都能有辆自行车,自己厂子里造的。
我那时想,这得是多远的事?可今天,它就在我手里了。”
他的手指擦过冰凉的车把,金属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得谢谢这世道,谢谢领着路的人。”
这番话,一字一句,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端正。
老人听着,嘴角慢慢牵起一道纹路。
那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进皮肤里的。”年轻人,”
他声音有些沙,却带着力道,“你说得在理。
往后的路,长着呢,会越来越敞亮。”
挎着皮包的人这时走上前来。
包带勒在肩头,压出一道褶痕。
他取出个黑匣子,匣子表面反射着天光。”赵达智同志,”
他的语调里有种职业性的热切,“你刚才那些话,可说到许多人心里去了。
我给你留个影,成不成?”
“成。”
赵达智答得脆,随即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照好了,能给我一张么?我还没进过照相馆的门。”
“何止一张!”
那人笑起来,调整着手中的机器,“得登报!让各处的人都瞧瞧,都学学你这股心气!好子在后头等着呢!”
“那敢情好。”
赵达智点点头,“劳您费心。”
快门按下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扶着车,站得有些僵。
拍完了,他转向老人,微微欠了欠身,算是道别。
然后他推着车往外走。
脊背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粘在上面,热辣辣的,沉甸甸的。
他没回头,只是握紧了车把,橡胶的纹路硌着掌心。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他一条腿跨过横梁,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车轮转动起来,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迎面扑来,灌满了他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