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原本伏案的人也都抬起了头,空气仿佛凝住了。
窗外传来模糊的市井喧哗,更衬得屋里一片死寂。
“坐下,仔细说。”
王主任绕过桌子,拉过一把椅子。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绷紧的急切。
赵达智依言坐下。
他描述那个身影时,语速平稳,像在复述一段看过许多遍的景象:灰蓝色的布料,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视线,擦肩而过时手背触碰到的、异于常人的粗糙硬茧。
还有,那人仓促转身时,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纸张,以及纸张边缘那半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印痕。
“他往六号院那边去了。”
他最后说。
王主任的呼吸屏住了片刻。
所有零碎的线索——失踪的公文、遇袭的地点、消失的踪迹——忽然被这几句话串了起来,严丝合缝。
她猛地转向旁边一个年轻办事员:“快!去通知派出所的老李,把人往六号院周边撒开!要快!”
脚步声咚咚地远去。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一次简单的偶遇。
王主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达智同志,那人的模样……你还记得清吗?”
赵达智没有犹豫。
“有纸笔吗?在乡下跟过一位老先生学画,我能试着描出来。”
这话让王主任几乎要拍案而起。
“小黄!快拿纸笔来,再沏杯茶!”
纸笔一到手,赵达智便俯身动笔。
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不过寥寥数道线条,那张让众人连奔波却毫无头绪的面孔,竟渐渐显出了轮廓。
不到三分钟,画像完成了。
王主任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立刻朝门外喊:“小黄!通知街道办和派出所的人,马上,去六号院!”
她又转头嘱咐其他同事给赵达智备些茶水点心,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得亲自去现场盯着。
赵达智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桌边一份近期的报纸。
有茶有点心,这趟倒没白来。
目光扫过桌面,一本《俄语入门》搁在那儿。
他想起眼下正是与北方邻国紧密的年月,不少专家跨过边境前来支援。
这个节骨眼上,多掌握一门语言,往后的路或许能宽些。
既然不急着走,他便拾起那本书,随手翻看起来。
书页在他指尖哗哗掠过。
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明感自心底升起,陌生的字母与发音规则仿佛有了生命,自动在脑中拼合成清晰的脉络。
不过片刻工夫,他竟已能默念出简单的词句,连那些拗口的弹舌音也似乎触手可及。
原来所谓悟性,可以这般汹涌。
他正沉在字句间,一阵急促却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王主任的脚步声还没到门口,声音先撞了进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几个人跟着涌进屋子,枪杆子在肩头晃着,中间那个被麻绳捆紧的中年男人,垂着头,脚步拖沓。
她径直走到赵达智跟前,一双手伸过来,把他那只手紧紧攥住了。
握得有些用力,掌心热烘烘的。
“赵达智同志,这回你可立了大功!”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给咱们街道揪出隐患,这功劳,街道记着,上面也会知道。
该有的表彰,该发的奖励,一样都少不了。
你们院里的人,很快也会晓得这件事。”
赵达智听着,心里那点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脑子里却转到了别处——来这儿有些子了,是不是该弄辆自行车?听说那东西光有钱还不行。
“主任,有件事想麻烦您。”
他等王主任话音落下才开口,“我这不是要去轧钢厂报到了么,路上不方便。
能不能请您给开张介绍信,我想买辆自行车。”
“这有什么麻烦的!”
王主任答得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今天这事,对她只有好处。
况且眼前这年轻人,画得一手好画,这会儿又见他桌上摊着本旧书,书脊上印着曲里拐弯的外国字。”信等会儿就给你开。
巧了,东边南湖那家供销社,昨天刚到了十辆新车,你要是有意,明天一早赶去,兴许还能挑辆好的。”
她目光扫过那本书,顺口问,“这是俄文书?你能看懂?”
赵达智心头一跳,知道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段流畅却带着异国腔调的话就从嘴里吐了出来,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顿时静了一瞬,几个刚进来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说的什么?”
有人小声问。
“意思是,我们都是无产阶级事业的 ** 。”
赵达智翻译过来,语气平常。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
屋里的人,无论原先在做什么,此刻都停下了动作。
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变了,少了审视,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暖意。
门板在夜色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达智又敲了两下,指节叩在老旧木料上的响动,惊起了院里不知哪户的狗,短促地吠叫起来。
脚步声拖沓着由远及近,门闩被抽开的动静里掺着含糊的抱怨。
门缝里先探出来半张脸,还有一副镜腿缠着发黄胶布的眼镜。
闫埠贵眯着眼,外头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
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以及那人怀里高高一摞用绳子捆好的书本,他嘴角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耐,迅速塌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掺着失望的撇动。
“是你啊。”
他拉长了调子,把门又推开些,自己侧身让出条道,语气算不上好,“这都什么时辰了,街坊四邻不用歇着?下回可别赶这晚。”
夜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去,带着凉意。
赵达智没接话,只是侧着身子,小心护着那捆书跨过门槛。
纸张和旧油墨的气味,混着夜里湿的泥土味道,钻进鼻腔。
门在他身后“吱呀”
一声合拢,闫埠贵落闩的动静格外重,像是把什么不满都砸在了里头。
怀里书本的棱角硌着手臂。
赵达智沿着熟悉的、被踩得光滑的砖路往里走。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捆书绳。
街道办那位王主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带着那种对“好学孩子”
毫不掩饰的赞许。
帮忙做翻译,就在明天之后。
而更近的,是四天。
四天后,轧钢厂里那场决定能否转正的考核,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
他需要这些书。
需要里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异国文字,更需要接下来每一个可以独自打磨手上功夫的夜晚。
院子深处传来零星的咳嗽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个点,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屋瓦的轮廓。
路过中院时,他脚步顿了顿。
目光掠过几扇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在东边那间屋子上。
锁门开门,在这年月是常事,可落在某些人手里,就成了掂量斤两、换取好处的由头。
胶带缠裹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他收回视线,继续朝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有些账,得等羽毛足够硬实了,才好慢慢算清。
掌心被书绳勒得有些发麻。
他掂了掂怀里的重量,推开自己那扇虚掩的、更显单薄的木门。
屋里黑着,但他熟悉每一寸地方。
把书搁在桌上,发出“咚”
的一声轻响。
他摸到火柴盒,擦亮,点燃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墙上他练习用的工具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轧钢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现在它还顶着另一个姓氏,一个在不久之后,大约就会悄然改变、隐入新名号背后的姓氏。
这变化,像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虽然还隔着距离,却已能感到地面的微颤。
对他而言,这颤动里,未必没有机会。
他坐下来,抽出一本最上面的书。
硬壳封面冰凉,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异国字母。
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关于街道办、关于考核、关于院里琐碎计较的思绪,暂时都压了下去。
此刻,只有眼前的文字,和指尖需要重新唤起的、关于另一种语言的记忆。
夜还很长。
赵达智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嗤音。
当个管事大爷,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始终想不通,某些人换了天地,为何偏要去巴结阎埠贵。
一个连亲生儿子晚年都算计得不愿赡养的人,
有什么值得凑近的?
“街道那边,没听说要求咱们院夜里必须锁门吧?”
他朝那身影抛去一句。
阎埠贵被这话噎住,抿紧嘴唇没接茬,
只沉着脸将两扇木门重重合拢。
行,咱们走着瞧。
赵达智有个特点——
他记得住每一笔账。
先前仗着管事大爷的身份,
那人从这身体原主手里抠走不少零碎好处,
膈应人的本事倒是院里拔尖。
这满院的角色,
曾经占过原主便宜的,
难道不该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抱着一摞书往回走。
而易中海家的窗户早已漆黑。
看来那点挑拨起了作用。
易家夫妇若闹起来,
够那老太太忙活一阵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笑,夹着书进屋,继续啃那些俄文符号。
约莫三十分钟后,他又捡起小钳子,对准桌面上半露的图钉帽轻轻敲击。
一次失手,钉尖被敲歪折断的刹那,
耳畔忽然响起低语:“尝试差异化的钳工作,熟练度增加两点。”
还能这样?
仿佛找到新玩法,他眼睛亮了起来。
照这路子,钳工经验或许能飞快堆积。
等到考核来临,冲上四级应该不成问题。
念头转到这里,他对往后的子多了几分笃定。
没有那些玄乎的系统又如何?
凭这份悟性,在这年月混成工程师,难道会难吗?
又过了半个钟点,他还在敲敲打打。
晨光还没爬上窗棂,赵达智已经睁开了眼。
鸡叫是这片胡同统一的钟。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凉丝丝的草木气,和多年后那种总掺着铁锈味的浑浊全然不同。
院子里有水龙头。
他走过去拧开,掬起冷水泼在脸上。
几个早起的邻居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动作都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