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肩膀塌下去,脖颈梗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住,赵达智。”
每个字都像沾着锈,刮得嗓子疼,“我不该……上你家门找事。”
赵达智没立刻接话。
他先是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土块,碾碎了,才抬起眼皮看过来:“五块钱。”
语气 ** 的,像在说今天刮风,“赔我五块,这事就算了。”
“五块?!”
傻柱猛地抬头,声音劈了岔,“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学徒工资才十块,每月还得往老家寄三块,剩下七块紧巴巴够吃饭。
五块——那是多少顿带油水的饭菜,多少包烟,多少次在供销社柜台前犹豫半天最后空着手离开。
赵达智却笑了。
不是咧开嘴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里没什么温度:“那行,我去派出所。
正好让民警同志评评理,看上门该定个什么性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听说轧钢厂最近要提一批人转正?”
最后那句话像针,扎得傻柱浑身一激灵。
转正。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小半年。
食堂大师傅老何总说“再等等,再考察考察”
,每次他去问,对方都拿这话搪塞。
要是真背个处分……
他手伸进裤兜,空的。
早上出门急,钱都塞在枕头底下。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易中海。
一大爷腮帮子绷了绷,从深蓝色中山装内袋摸出张票子。
五块钱,叠得方正正,边角都磨白了。
他递过来时手指捏得很紧,傻柱抽了一下才抽走。
纸币带着体温,还有点——大概是刚才被溅到的地方没擦。
“给。”
傻柱把钱拍在赵达智手里,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踩得地上尘土扑起来,迷了后面谁的眼睛,传来几声咳嗽。
他没回头,径直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
是秦淮茹。
她肯定全看见了。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又翻搅起来,比刚才挨那拳还难受。
赵达智把纸币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快下雨了。
也好,雨水能冲掉地上那滩痕迹,连带着把今天这些破事都冲进下水道。
他转身往自家屋走,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五块钱。
硬硬的纸边硌着指腹。
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要让某些人记住:别来招惹。
他时间金贵,得留着学电工证,学修收音机,学一切能让子往上走的手艺。
跟这些人耗?不值当。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院里的嘈杂隔在外头。
桌上摊着本《电工基础》,书页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坐下来,手指划过目录章节,那些电路图、公式、符号在眼前铺开——这才是正经事。
至于外头那些鸡飞狗跳,随他们闹去。
雨点终于落下来,先是一两颗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很快连成片,把院子浇得雾蒙蒙的。
易中海还站在原处,袖口那片湿痕被新落的雨水晕开,变成更大一块深色。
他盯着傻柱消失的方向看了会儿,摇摇头,也背着手往自家走了。
中院渐渐空下来,只剩雨声越来越密,冲刷着青石板,冲刷着墙的煤堆,冲刷着地上那滩早已不见踪影的污渍。
贾家窗户的帘子彻底拉严实了,再没动过。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舍不得松开。
这两年是怎么过的?算下来,竟已掏出去一百一十五块钱了。
这数目抵得上他在厂里整整两个月的工钱。
易中海站在那儿,脸上有些挂不住。
傻柱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火气:“一大爷,您还愣着什么?钱先给我,下月开支就还您。
不知道是哪个老不死的跑去食堂嚼舌,硬让我多实习半年——叫我查出来是谁,非扒了他的皮!”
易中海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前些天悄悄塞给食堂管理员的那条“大前门”
。
烟递出去的时候,对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赵达智站在一旁,目光从易中海脸上移到傻柱脸上,又移回来。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老家伙,为了把傻柱拴在身边给自己养老,暗地里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一个在明处闹,一个在暗处使绊子,倒是配合得挺默契。
他瞧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满脸愤懑,一个眼神躲闪,心里那点看戏的兴致更浓了。
禽兽之间互相撕咬,关他什么事呢?
傻柱还瞪着眼,赵达智却已经伸出手,从他紧握的掌心里把那些票子抽了出来。
动作脆,甚至带起一阵风。
接着他转身就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院子里荡了一下,随即被屋门关在了外面。
院里头看热闹的人还没散。
傻柱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猛地扭过头,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找揍是不是?”
许大茂在人群里笑得最响。
他瞧着傻柱那副狼狈相,嘴角都快咧到耳了。
这位达智兄弟,可真够意思。
往后只要跟紧了他,傻柱在这院里还能翻起什么浪?许大茂心里定了主意:从今往后,赵达智就是他认下的兄弟。
天色渐渐暗了,没什么可看的了,聚着的人才三三两两走开。
赵达智回到自己屋里,顺手带上门。
原本打算活动活动筋骨的心思,这会儿也淡了。
傻柱今天来找茬,背后恐怕少不了后院那位聋老太太的指点。
那老太太藏得深,院里大多数人还没瞧出她的底细。
可赵达智心里明镜似的——别的先不说,光是那些年里倒腾物资的事儿,她就绝对脱不开系。
那老太太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街道上的人都信了她那些话,说她当年给部队编过草鞋。
连居委会也把她当成烈属对待。
院里的一大爷借着这事,把整个四合院管得铁桶一般。
老太太的气焰便一天比一天盛,如今竟自称起院子里的老祖宗来。
刘海中家的窗玻璃不知被她砸过多少回,许大茂的婚事也是她从中搅散的。
她还把傻柱和娄晓娥反锁在一间屋里,谁家要是炖了肉,头一碗必须先端到她跟前去。
这样的人,真会为咱们的战士做过鞋吗?
再说,这几十年里她压没离开过四九城。
而咱们的队伍进城那年,明明是和平解放的。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人生疑了。
赵达智翻出半张空白纸,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他借着出门解手的工夫,把那封没署名的信塞进了街道办事处的举报箱。
转身往回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那位老太太,这回怕是难逃一查了。
巷子拐角处,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方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赵达智自从经历那场奇遇,身子骨早已不同往,这一撞竟把对方整个人都掀了出去。
眼镜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石板路上。
赵达智忙弯腰捡起,递还过去。
男人伸手摸索着接住,动作有些慌乱。
“对不住,没伤着吧?”
男人却像没听见似的,戴上眼镜拔腿就跑,神色里透着一股急迫。
赵达智立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刚才扶那人时,他触到了对方虎口厚厚的茧子。
还有,那人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文件——暗红色的封皮,隐约能看见盖着的印章。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街道的夜色比往常更沉些。
赵达智的脚步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声响,他没往家的方向去,而是拐向了另一条巷子。
这个时间点,或许还能找到人。
他心里清楚,眼下正是风声最紧的年月,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若是能揪出来,分量自然不轻。
院墙另一侧,秦淮茹刚跨进门槛。
她耳边似乎还响着方才那阵动静——那个叫赵达智的男人动作脆得像劈柴,和他一比,自家那位实在显得怯懦。
她靠在门框上,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闷。
院里其他男人的目光她不是感觉不到,怎么偏偏就他……她咬了咬下唇,或许那人本身有什么难言之隐,才那样避着她吧。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甘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还杵着当呢?”
贾张氏的嗓音从里屋刺出来,“眼瞅着明天你娘家要来人,这地不用扫?脸面要不要了?”
秦淮茹没应声,转身去找笤帚。
指节攥得发白。
自从新婚那夜过后,这婆婆的脸色就没晴过。
明天的事她当然记得,偏偏这时候来支使她。
还有贾东旭,就在里屋坐着,听见了也跟没听见一样。
她垂下眼,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此时的街道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
王主任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桌上摊开的文件写着“肃清”
与“防谍”
的字样。
这座城市表面平静,水下却藏着暗流。
和平接管意味着许多未来得及清理的角落,如今都要一寸寸照亮。
任务压在每个街道,每个派出所的肩上,要发动所有眼睛,让那些藏在影子里的无所遁形。
这对刚在此地落脚、毫无基的赵达智来说,是个再清楚不过的现实。
赵达智在门外顿了顿,抬手敲了敲门。
赵达智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王主任正对着电话线那头的人急促地说着什么,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几个办事员在堆积如山的表格后面来回穿梭,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木头。
她抬眼时,目光在来者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张脸她是记得的——几个月前,就是她经手了那桩丧事。
年轻人站在那时,脊背挺得过分直,眼神却空落落的,像两间没人住的屋子。
后来也隐约听过些风声,说他在那个大杂院里子不太好过。
她心里掠过一丝叹息,但很快又被眼前火烧眉毛的事压了下去。
文件丢了,人还躺在医院里,这摊子烂事已经让她焦头烂额。
“你是……赵同志?”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院里又有什么情况?”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用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那眼神不像投诉,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停了下来。
“王主任,我可能看见了那个人。”
“什么人?”
王主任捏着电话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您正在找的人。”
赵达智说,“就在刚才,南锣巷口。”
椅子腿猛地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王主任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