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气味混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罩在人群头顶。
他们或站或蹲,有的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碗,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柱子这是又犯浑了。”
墙阴影里有人压低声音。
“赵家那小子今晚怕是要遭罪。”
接话的人往嘴里扒了口饭,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什么滋味,“上回许家那个,不也在床上躺了三四天?”
第三个人没吭声,只是把身上的褂子裹紧了些。
夜风吹得他后颈发凉。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人已经面对面站着。
高壮的那个喘气声很重,像拉风箱似的,口一起一伏。
他盯着对面的人,眼神里有些东西在翻腾——是惊讶,或许还有点被冒犯的恼火。
按他过去的经验,对面这位此刻该缩在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才对。
“你胆子肥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声,“连老祖宗都敢顶撞。”
话音没落,人已经扑了过去。
动作蛮横,带着一股子后厨里掂大勺的劲儿,手臂抡开的弧度很大,破风声先于拳头到了对方耳边。
可这一拳落了空。
原本站着没动的人,在最后那瞬间往旁边让了半步。
动作不大,甚至有些轻巧,像只是侧身避让一只莽撞飞过的蛾子。
扑空的人收不住势头,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弯处却突然一麻。
是鞋底踢上来的触感——不重,但位置刁钻。
紧接着后背传来一股推力,他整个人往前栽去,手掌下意识撑向地面,掌心被沙砾硌得生疼。
围观的圈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有人手里的碗晃了晃,汤水差点泼出来。
“你——”
趴在地上的人扭过头,脸上沾了灰。
他瞪大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站着的人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底下平静的眼睛。”你家的祖宗,”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四周的人都听见,“跟我有什么关系?”
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很快又被大人捂住了嘴。
院墙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渐渐远了。
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惊醒了围观的人群。
傻柱那条弯曲的右腿还没完全触地,赵达智的鞋底已经踹了上去——
这回他整个人都矮了下去,实实在在地跪在了对方面前。
哄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这算哪门子找茬?分明是磕头认爹来了!”
“年还没到呢,柱子你行这么大礼,我们可没压岁钱给!”
有人拍着大腿喊痛快,仿佛等了这场面很久。
赵达智垂眼瞧着地上的人,鼻腔里挤出两声短促的嗤笑。
“起来吧,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又蠢又糙的儿子。”
耻辱像烧红的针扎进脊椎。
傻柱眼角瞥见刚跨进院门的那道身影——秦淮茹正别过脸去,肩膀却微微发颤。
她在笑。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撑起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吼叫,再次扑了过去。
赵达智的身体忽然往下一沉。
左臂收在腰侧,右拳却像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直直撞进对方腹部。
闷响。
傻柱蜷缩着倒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肚子, ** 从齿缝里漏出来。
院子里忽然静了。
那些张着的嘴忘了合拢,目光在躺着的和站着的人之间来回移动。
往常不该是这样的——往常在地上打滚的总是赵达智,昂着头耀武扬威的才是傻柱。
易忠海和他老婆从人群最后头挤了出来。
尽管现在他们更多指望贾东旭养老,可聋老太太那句话始终硌在心里:
“柱子才是最合适给你们送终的人。”
刚才易忠海琢磨了很久。
赵达智那提议,分明是要撬断他和老太太之间那互相撑着的柱子。
老太太要靠他这一大爷的名头镇住院子,他也得借老太太的辈分压住场面。
少了一头,另一边也得垮。
赵达智转身时,鞋底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易中海扶住何雨柱的胳膊,那年轻人弓着腰,喉间发出断续的呜咽。
番茄的酸味混着食物半消化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沾在易中海深蓝色的袖口上,凝成几块暗黄色的污渍。
刘海中向前迈了两步,肚子先顶到了光线里。”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试图模仿某种严肃场合的腔调,“动手,必须有个说法。”
手帕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带着樟木箱的陈味。
易中海用它擦拭何雨柱嘴角的动作很慢,布面一下下按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眼角余光扫过院墙边那扇总是虚掩的木门——门后住着院里最年长的那位。
五保户的名头不只是个称呼,还连着后头那间屋子和屋里那些别人摸不清底细的东西。
这些本该是稳稳当当落进他口袋的,就像秋天熟透的果子自然会掉进树下的筐里。
可现在有人摇了树。
“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人。”
易中海终于开口,手帕被他叠成方正的小块,污渍面朝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扶何雨柱站稳,年轻人半边身子还软着,全靠那只手臂撑着。
许富贵当年为什么没坐稳位置?有人记得。
那位耳朵不太灵光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只说了一句话,风向就转了。
如今这拐杖依然立在门后,依然能敲响地面让所有人安静。
赵达智没接话。
他目光掠过刘海中油光发亮的额头,掠过易中海故作平静的脸,最后落在西厢房窗台上那盆蔫了的月季上。
叶子边缘卷曲发黄,像被火燎过。
“医疗费?”
赵达智终于出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谁看见我动手了?”
何雨柱又呕了一声,但胃里已经空了,只剩几声空洞的抽气。
他左脸颊肿着,皮肤底下透出青红的淤痕,像是熟透的李子快要破皮。
“柱子都这样了!”
刘海中提高了音量,“难道是他自己摔的?”
“那可说不准。”
赵达智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台阶边缘,“兴许是吃多了,撑着了。”
易中海感觉袖口的湿意正慢慢渗进里衣,黏在皮肤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地上这个疼得龇牙的厨子,是为墙后那双可能正透过窗缝往外看的眼睛。
得让那老太太看见,这院子里的秩序还握在他手里,该护着的人他护着,该压下去的他压得下去。
“去请老太太吧。”
易中海突然说。
院里静了一瞬。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请那位老祖宗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意味着今天必须有个结论,必须有人低头。
赵达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见易中海那只扶着何雨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真有意思,他想,一个人得有多害怕,才会把另一具疼痛的身体当成盾牌举在身前。
风从过堂穿过来,带着公共水池那边漂 ** 的味道。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的衣服,袖管在风里晃荡,像几个悬空的人形。
“请。”
赵达智说。
这个字吐得很轻,却让易中海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墙后那扇门会不会开,不确定那拐杖今天会指向哪边。
何雨柱又吐了,这次只有些发黄的酸水,溅在易中海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上。
院里那两位长辈出现时,他正拍打着袖口沾上的灰。
先前门板被踹得震响的动静,院里可没人探头。
现在倒好,有人挂彩了,一个个都急着来主持公道了?
“谁先动的手,大伙儿眼睛都亮着。”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这些年挨过拳头的可不止一家。
现在要我赔不是?做梦。
要不咱们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
他转身就往院门方向迈步。
易中海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六级钳工的考核材料已经交上去了,这时候闹出偏袒的事,厂里会怎么想?衣襟上那股酸腐气还在往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搅。
刘海中的脸色也变了。
上回捐款得了表扬,领导话里话外透着提拔的意思。
要是真闹到外面,说他这个二大爷连院里矛盾都压不住——前程还要不要了?
“站住!”
易中海抢上前拦住,“院里的事院里了!传出去丢的是整个院的脸!刚才……刚才是我们没弄清楚。
柱子先惹的事,该罚。”
他停住脚,目光在两张脸上扫了个来回。
今天这场架不算什么。
拳头砸在对方身上,顺带让那位长辈沾了满身污秽,也算抵了清早被堵门恶心的那口气。
这年头,家族脸面比什么都重,什么事都想着关起门来遮掩。
得找件遮不住的大事。
得让那层遮羞布变成烧起来的纸。
“不报警也行。”
他收回踏出门槛的脚,“但他得当面认错。
还得赔。”
靠在易中海肩上的何雨柱瞪圆了眼。”你打了我,还要我赔?”
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了。
几天不见,对方出手又快又狠,自己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捞着。
脸颊烧得发烫,连耳都跟着热起来。
他垂下视线盯着地面裂缝里钻出的几丛枯草,不敢往那个方向看——秦淮茹肯定还站在人群边上,刚才自己捂着肚子弯腰的样子全落进她眼里了。
还有吐出来的那滩东西,虽然一大爷用脚蹭了些土盖住,那股酸腐气还飘在空气里。
易中海的声音从斜上方砸下来:“柱子,这事是你挑的头。”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案板上剁冻肉。
他说话时身子往后撤了半步,袖口上那片湿痕在昏黄光线下反着暗光。
傻柱喉咙动了动,想争辩什么,可四周投来的目光扎得他脊背发僵。
这些街坊平时见他绕道走,现在却都聚在这儿,一张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该”
。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前院刘家婶子撇着嘴,对门老陈抱着胳膊冷笑,连平时总笑眯眯的三大妈都别过脸去。
是了,这几个月他确实没少跟人起冲突——上周为争水龙头推了前院老李,上个月嫌孩子吵闹踹翻了中院王家的煤球筐。
当时只觉得痛快,现在那些零碎画面全翻涌上来,堵得他口发闷。
“认错。”
易中海又催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却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