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忠海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这一天究竟是怎么了?
家里怎么烧起来了?
易中海愣在屋子 ** ,半天没回过神。
刚才在门口撞见聋老太太,对方扯着他袖子絮叨了好一阵。
老太太抱怨今天两顿饭都没见着刘家送来的吃食,话里话外都在敲打,嫌他和一大妈近来对她不够上心。
肉的事提了多少回?易中海嘴上应着,却迟迟没见动静。
他本打算回来问问妻子,今天有没有让赵达智去买肉,谁知一进门就听见这么个提议。
一大妈把赵达智白天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易中海的脸色沉了下去,随后便陷入沉默,目光定在某处,一动不动。
门轴这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的聋老太太挪了进来。
她个子矮小,裹着双小脚,一身蓝布衣裳洗得发白。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下撇,皱纹里嵌着明晃晃的不痛快——比许大茂拉长脸时的模样还要难看几分。
仿佛一大妈方才关于收养孩子的话,不是提议,而是伸手从她碗里硬生生夺食。
易中海看见老太太进屋,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两家都是绝户,这些年走得近,自然多了些共同言语。
他们向街道申请了搭伙过子,一大妈便顺带着照料聋老太太的常起居。
倘若真听了赵达智的劝,领养两个孩子回来,往后夫妻俩的心思和力气,恐怕都得扑在孩子身上。
到时候,谁还有余力顾得上这位老太太?
聋老太太嘴馋,院里谁不知道?即便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她仍旧三天两头惦记着荤腥。
要是易中海家添了孩子,多出两张吃饭的嘴,原本能花在老太太身上的那点钱粮,势必得匀出去。
子一长,怕是连棒子面和窝窝头——这些她平瞧不上眼的东西——都得变成餐桌上的常客。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沉闷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进了土里。
老太太的耳朵此刻异常灵敏,每一个字都钻了进来,清晰得刺耳。
她不能接受。
“中海,还有小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领个不知底的孩子回来?养大了,心向着谁可说不准。
我看这院里,柱子那孩子就挺好,实心眼,懂孝敬,比贾家那小子强。
眼下就该合计合计,怎么让柱子将来给你们搭把手。”
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紧了。
她怕那两口子真信了姓赵的那套说辞。
要是易中海这顶梁柱松动了,她在这院里被人供着的子,怕是也到头了。
往后呢?还能像现在这样,饭菜可口,事事顺心么?让她去和那些寻常人家一样,吃些粗茶淡饭,光是想想,那股烦躁就直冲头顶。
这事,决不能成。
易中海站在那儿,只觉得左右为难。
老太太这边,话已经说到了绝处。
可另一边,赵达智的话,像颗种子,落进心里就悄悄发了芽。
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将来给自己送终——这个念头,对他有着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您老先回屋歇着,”
他放缓了语气,“饭这就做,那事儿……容我们再掂量掂量。”
见他避而不答,老太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拐杖又一次重重杵在地上,震得手心生疼。
她猛地转身,门板在身后撞出砰然巨响。
到了外头,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一阵虚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到底是年纪大了,又空着肚子熬了这半天。
原本想去敲西边那扇窗,腿脚却沉得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脚步一拐,挪向了中院那间熟悉的屋子。
何雨柱正出着神。
白天在中院井台边,那个弯腰浆洗衣物的身影,湿漉漉的鬓发贴在颊边,还有那转头时一晃而过的笑,此刻都在他脑子里打着转。
想着要是能把这样的人娶回家,往后的子该是什么光景,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湿了一片。
忽然,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凑到了近前,惊得他浑身一激灵,慌忙抬手在嘴边抹了一把。
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柱子正对着空荡荡的灶台发呆。
那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像块石头砸进屋里:“柱子,去,给教训赵达智!那小子留在院里,迟早带坏风气!……家里有吃的没?”
柱子愣了一瞬,没问缘由。
赵达智那副样子他早就看不顺眼。
转身从橱柜深处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掉漆的木桌上。”您先垫垫。
今儿一大爷他们没给您送饭?”
这话像火星子,点着了老太太憋着的火。”就给我吃这个?”
她鼻子里哼出声,眼睛往屋里扫,“你家就没点荤腥?”
柱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掌心蹭过短发,刺刺的。
他还没变成后来那个对老太太和易中海言听计从的傻柱,这会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这食堂的活儿,转正还卡着呢。”
他声音低下去,“问了,说还得实习半年。
每月就十块钱,我和雨水两张嘴,难啊。”
老太太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局面,本就是她和易中海先前商量好的——让柱子挨一阵饿,叫他跟何雨水尝够缺衣少食的滋味,往后才会死心塌地给他们养老。
她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碰了碰冰冷的窝头。”行,我先凑合。
你现在就去,找个由头,把赵达智给收拾了。”
柱子应得脆。
揍赵达智这事儿,在他心里翻腾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搓了搓手,指节捏得发白,转身就往后院去。
后院那间屋里,赵达智正摆开架势。
白天在全院大会上闹的那场,让他憋着一股劲。
他把钳工的手艺练到某个程度后,心思就转到了别处——太祖长拳。
穿越前偶然翻过的那些泛黄书页,此刻竟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文字和图样,他竟能一点点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于是他扎稳马步,在狭窄的屋里缓缓动了起来。
这拳法据说是宋朝开国那位皇帝在少林学过武后自己创的,讲究在方寸之地腾挪发力,一条直线打出千钧之势。
空气里只有他沉缓的呼吸声,和脚步摩擦地面的细微响动。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木板门框震得簌簌落灰。
紧接着是何雨柱那粗哑的吼叫,像一头被激怒的牲口在嘶鸣。
赵达智放下手里那本纸页泛黄的册子。
他刚刚在屋里待了整个下午,从头正盛到暮色四合,膝盖弯着,脊背挺直,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
起初只是肌肉酸胀,后来却从骨骼深处渗出一股陌生的热流,沿着四肢百骸缓慢游走,像冬眠后苏醒的蛇。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身体记住了某种韵律。
这具躯壳比他预想的更合用。
某些看不见的淤塞似乎被冲开了,筋腱的弹性,关节的灵活度,都透着一股崭新的韧劲。
他对着空气挥了几次手臂,破风声短促而清晰。
晚饭的炊烟味还没飘起,麻烦就先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确认。
来得正好,省得去找。
拉开门,傍晚灰蓝的光线涌进来。
何雨柱叉着腰站在院子当间,脸膛涨红,呼吸粗重,显然是一路吼着过来的。
几个邻居的影子在各自门后晃了晃,又缩了回去,只留下几道窄窄的门缝。
“舍得出来了?”
何雨柱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的响声。
赵达智没接话。
他走下门前两级石阶,脚掌落地时很轻,几乎没声音。
院子里有股晒了一天太阳的尘土气,混着角落阴湿处淡淡的苔藓味。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依次压紧,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对方显然把这沉默当成了怯懦,嗓门又拔高了些:“早上那事儿没完!你以为躲屋里就……”
话尾被掐断了。
因为站在台阶下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侧身滑了半步,左臂抬起时带起一阵风,袖口拂过空气的轨迹有些怪,不像直拳,也不像摆拳,肘部弯着一个别扭的角度,手掌却已递到眼前。
何雨柱下意识往后仰,那手掌擦着他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刺得他眼皮一眯。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膝盖窝里就挨了一下。
不重,但位置刁钻,整条腿瞬间酸麻,差点跪下去。
他踉跄着稳住,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
他瞪着眼,想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
可那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像一片被风吹开的影子,绕到了他侧后方。
这次是肩胛骨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力道透进骨头里,闷闷地疼。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何雨柱粗重的喘息,和偶尔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他胡乱挥了几拳,都砸在空处。
对方总在他发力的瞬间挪开,步伐不大,却每次都踩在他最别扭的方位。
那动作看着并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可他就是碰不到衣角。
肋下又挨了一记。
这次他看清了,是手肘,顶过来的角度很低,从他挥出的手臂下方钻进来,结实实地撞在软肋上。
他吸了口冷气,疼得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搅。
“就这点能耐?”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四合院战神?”
何雨柱猛地直起身,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这次他抱住了,两条胳膊铁箍似的勒住对方的腰,发力往地上掼。
得手了——这念头刚冒出来,小腹就遭到连续的重击。
不是拳头,是膝盖,一下,两下,又快又狠,顶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箍紧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他弯成一只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模糊的视线里,那只手又抬起来,这次是对着脸来的。
他闭上眼,等着疼痛降临。
但那只手在半空停住了。
“滚。”
只有一个字。
何雨柱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试着吞咽,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最后是手脚并用地爬开的,膝盖和手掌蹭着粗粝的地面,留下几道灰扑扑的印子。
爬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暮色里,背对着逐渐浓重的阴影,正慢慢放下卷起的袖口。
动作很仔细,一下,又一下,抚平布料上每一道褶皱。
然后转身,走上石阶,推门进了屋。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扣上了什么匣子。
院子里彻底暗下来了。
院中聚起一圈人影。
夜风里飘着各家晚饭的气味——白菜炖粉条的酸香、窝窝头蒸熟的粗粮味,还有谁家窗缝漏出的煤油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