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声音很亮,递过来几样东西,“表彰你在反特工作中的贡献,这是证书和奖金。
过些子,厂里也会收到正式通报。
对了,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上面有你的消息。
咱们街道打算把这份报纸贴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
他接过那几样纸制品,先翻开的是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
里面一行字写着因在相关工作中表现突出,予以表彰。
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徐林杰。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接着是个牛皮纸信封,指腹隔着纸张轻轻一压,能感觉到里面叠着的票子厚度。
估摸着是一百元。
在这个年头,这不是个小数目。
最后是一张折起来的报。
展开到第二版,右下角果然有一幅不大的照片——画面里一个年轻人扶着辆自行车的车把。
照片底下配着简短文字,提到东区供销社发生的事,引用了几句关于政策与展望的话,末尾附有批示精神。
院子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在那些东西被递过去的时候,一下子低了下去。
许多道目光落在他手上,又移到他脸上。
空气里泛起压低的惊叹。
“上报了……咱们院里头一个吧?”
“真想凑近看看那上面怎么写的。”
“上次开会我就觉着这小伙子不一般,果然……”
站在不远处的贾家几个人,连同易中海,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易中海抿着嘴,视线垂向地面。
贾家那位妇人别开了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易忠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反复摩挲,茶水早已凉透。
他原本盘算着,等赵达智申请进厂时,总能找到机会拿捏一番。
可现在呢?抓捕敌特的功劳像一枚滚烫的徽章,牢牢别在了那年轻人前。
轧钢厂怎么会拒绝这样一颗种子?街道的典型更是镀上了一层光。
今天这场冲突,像一刺,扎进了往后的子里。
麻烦,都是那姓贾的女人招惹来的。
他瞥了一眼窗外,心底涌起一股对猪队友的厌烦。
另一头,贾张氏只觉得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王主任竟然是来撑腰的。
这个认知让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动静引来注意。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斑驳的地砖。
王主任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半空。”我用人,向来是看本事的。”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重量,“不过你们这院子,风声水声,似乎有点多啊。”
赵达智只是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王主任也没再往下说,招呼着赵达智,两人在院中站定,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随后她便离开了。
赵达智转身前,目光掠过那两个如同木雕般的身影,随即抬了抬下巴,一段古怪的、没人听过的调子从他喉间哼出,伴着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那两人的背影刚一消失,易忠海和贾家的人便像躲开什么脏东西似的,快步从后院溜走。
脸上 ** 辣的,挂不住。
剩下的人却呼啦一下围住了闫埠贵。
报纸被展开,黑白的影像上,年轻人站得笔直。
闫埠贵推了推眼镜,一字一句念出那上面的评语。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往后的子,谁还敢用老眼光掂量那个年轻人?那纸上的字句,在这个年月,比什么都管用。
屋门在身后关上,易忠海一把抓起桌上的杯子,凉茶灌进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气。
他重重将杯子顿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大妈正在缝补衣裳,针线停了停。
她近来对丈夫的许多做法看不惯。
她觉得后院那小伙子眼神清亮,办事利落,甚至还给她指过一条未曾想过的路。
要是真能有个小娃娃,用软糯的声音喊她……这个念头让她心尖发颤,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
可聋老太太几句话,就轻易说动了易忠海,让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熄了下去。
易家那位常年病着的女人,每月光抓药看病就得花去十几块,自然说不上什么话。
可心里头,那两人已经成了她记恨的对象。
“你何苦去帮贾张氏?她那嘴,街坊里谁没挨过骂?你这一伸手,不是往自己名声上抹灰吗?”
男人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难道有选择?东旭那孩子,终究是指望他给我们送终的。
可你看看他今天那副模样——软得跟面团似的,往后我怎么放心?”
今贾东旭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
失望像冷水浇透了口。
这样一个扛不起事的,将来若是贾张氏同他们老两口闹起来,他准会头也不回地撇下他们。
“幸好听了老太太的话,把傻柱转正的事给按住了。
等那小子和他妹妹饿到受不了,我再伸手,就能把他攥在手心里。”
想到傻柱那副听话的样子,他心头的火气才散了些。
可一转念,王主任夸赵达智的声音又响在耳边。
比起傻柱和贾东旭,赵达智显然更亮眼。
“你说,我去把赵达智拢过来怎么样?那小子有胆有识,就是缺了点孝心。
要是能像柱子那么顺服,往后咱们的子可就稳当了。”
床边的女人点了点头。
这院里年轻一辈,她最瞧得上眼的便是赵达智。
如今连街道办的领导都注意到了他,往后的路想必平坦得很。
“就怕他不乐意。
你前前后后找了他那么多麻烦……”
“我一个五级钳工,眼看就要升六级了。
他一个刚进轧钢厂的毛头小子,我要是开口说要收徒,他还不得欢喜疯了?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有了。
等考核的时候,我先给东旭透点题目。
让他亲眼瞧瞧,有师傅和没师傅的差别有多大。
到时候你再上门去说几句软话,我来扮那个严厉的,顺势把他收下。”
“我看成。
真要是有这么个孩子给咱们养老,往后就不用愁了。”
“那是当然。
不过东旭和傻柱那边的安排也不能停——最好三个都能攥在手里,那才叫稳妥。”
易中海脑子里转着念头。
赵达智是不是听说了秦淮茹的事?
得寻个时机跟他摊开讲明白。
要是能成,往后养老就多个人指望了。
阳光正亮晃晃地照进窗格,他却已经眯着眼做起了白梦。
贾家屋里空气沉得压人。
贾张氏今天这一闹,不仅彻底惹恼了赵达智,连易中海也被拖下了水。
易中海心里肯定记着这笔账,万一耽误儿子转正的事,那可就麻烦了。
更让她憋闷的是,儿子刚才眼睁睁瞧着自己受气,竟一声没吭。
可想到明天儿子还得去接亲,她到底把火气压了回去。
“东旭,下午要不要给你一大爷送点东西赔个不是?”
“送什么送,白费钱。”
贾东旭心里明镜似的——易中海图的不就是将来有人给他摔盆打幡吗?
既然指望着自己,工作上怎么可能故意使绊子。
“他盼着我给他养老送终呢,现在送礼纯属糟蹋钱。
还不如琢磨琢磨明天给淮茹家的彩礼。”
贾张氏听了,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贾家子过得紧巴,全院的人都该伸手帮衬才对。
至于赵达智那个小畜生……
迟早要他好看。
“行,明天妈非得把他那辆自行车弄来不可,让你出门也风光风光。”
赵达智此刻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养老的算盘里。
他回到自己屋,拉开柜门,把那份报纸塞进了最底层的夹缝。
往后那些颠簸的年岁里,这东西或许能当一道符。
有了它,至少不必担心跌进最坏的境地。
转念又想,离那段子还远得很。
凭着现在这悟性,等到风雨来时,难道还护不住自己周全?
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达智将那张硬纸片收进了木柜最上层,摆在抬眼就能望见的位置。
他站定,目光在那片暗沉的木色上停留了片刻。
荣誉——这两个字如今的分量,比揣在怀里的钞票更沉,也更烫手。
就算接下来的考核通不过,轧钢厂的大门也会为他敞开。
一个逮住了敌特、名字上了宣传栏的人,总归是有人抢着要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捏在手里有些分量。
他撕开封口,指尖捻过里面的纸页。
一张,两张……数到第十张时,他动作顿了顿。
十张“大团结”
,崭新挺括,边缘割着指腹。
这数目超出了预料。
是误打误撞撞上了条大鱼,还是上头存了“千金买马骨”
的心思?或许两者都有。
他扯了扯嘴角。
经这么一宣传,街坊邻里往后怕是连墙角的耗子洞都要多盯两眼,谁都盼着能再揪出个把暗处的影子来。
他在床沿坐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来到这地方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此刻才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
眼下最要紧的,是手里那门钳工的手艺,还有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俄语词句。
再往前想,公私合营的浪头还没完全打过来,这中间或许还能寻到些缝隙,凭着自己多知道的那点东西,捞上些安身立命的资本。
念头转到这儿,他便坐不住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金属工具偶尔的轻碰声交替响起,填满了接下来的时光。
窗外的光一寸寸斜过去,从亮白变成昏黄。
等他再抬头,头已经西沉,晚饭的时辰快到了。
放下手里的书和那把沉甸甸的锤子时,他怔了一下。
方才那段时间,两样看似不相的事竟在他脑子里缠在了一处,彼此印证着,生出些奇异的领悟来。
这发现让他口微微一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漫开。
或许……真有些说不清的运道落在身上了。
在屋里闷得太久,骨头都有些发僵。
他推门出去,想到院子里走走。
刚踏进前院,就撞见老李和他儿子。
两人手里都不得闲,提着几捆青翠的蔬菜,还有一小条用油纸裹着的、隐隐透出粉白色的东西——是肉。
赵达智这才恍然记起,明天李家也要办喜事,新媳妇要进门了。
和贾家那场即将到来的、闹得满院风雨的婚事不同,李家父子静悄悄的,像墙角不起眼的青苔。
老李平里只在街道接些零碎活计,在这个大院里,他们几乎是透明的,名字都很少被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