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不由地滑到另一个人身上——要是跟了那人该多好,模样精神,家里又清静。
哪像眼前这位,母亲嗓门一高,他就只晓得垂着脑袋,半句话也递不上来,看得人心里发闷。
“老嫂子,今天这事儿,全赖赵达智那混账东西。”
易忠海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闷,“我是东旭的师父,这缝纫机,我替他担一半。”
话音钻进耳朵,桌边那张拉长的脸立刻松动了些。
一台缝纫机,少说也得一百八十块。
前头胡同王家搬回来的那台,听说花了整整一百八十一。
贾家可不能落了面子,要买,自然也得是崭新的。
要是有人肯拿出九十多块,这桩心事就算落定了。
“东旭,你瞧瞧,这才叫师父!”
那胖大的身子立刻弹了起来,一把拽过旁边的儿子,“你呀,真是摊上了天大的福气!往后可得好好孝敬,一大爷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在厂里更得学着点!”
贾东旭被推着弯下腰。
易忠海看着眼前鞠躬的徒弟,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什么罐子,滋味杂得很,分不清是涩是苦。
易忠海的手指触到那叠钞票时,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燥触感。
他数出九十一元,比原先盘算的多了一张。
贾张氏就站在对面,那双眼睛像钩子似的盯着他掌心里的动作。
他知道,若是少给哪怕一块,今天这院子就别想清静了。
钱递过去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钞票被对面那只粗糙的手迅速抽走。
贾张氏的手指擦过他掌心,带着一种急切的热度。
她没说话,但点数时纸币发出的脆响已经替她表达了满意。
易忠海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框边缘一道陈年的裂缝上。
这笔钱,就当是提前付给未来的安稳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
屋子另一头,秦淮茹正望着这边。
她的眼神让易忠海想起雨后积水的洼地,表面平静,底下却映着晃动的天光。
这姑娘从乡下嫁过来才多久?九十块钱,在她老家得攒上好些年。
易忠海看见她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一种克制的、近乎虔诚的神态。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城里的子,终究是不同了。
“东旭再过些子就能转正。”
易忠海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到时候每月二十块工资,您和淮茹的子就宽裕了。”
贾张氏已经把钱塞进怀里最深的衣袋,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
听到这话,她脸上那些绷紧的纹路终于松动了些。”那是自然。”
她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儿子,往后可是这院里顶有出息的。”
但话锋转得很快,像把钝刀突然磨利了。”倒是那个赵达智——”
贾张氏的音调陡然拔高,“今儿个搅和捐款的事,您可得管管。
尊老爱幼的道理都不懂,往后在院里还怎么处?”
一直沉默的贾东旭这时动了动。
他原本靠在门框上,此刻直起身子,阴影从脸上褪去一半。
他没看易忠海,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磨损的地面上。
王媒婆最初把秦淮茹领到赵家去的事,像细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碰不觉得,一提起来就隐隐作痛。
更别说赵达智那张脸——贾东旭昨晚照镜子时,特意多看了几眼自己的眉眼。
比较的结果让他胃里发沉。
“确实该说说。”
贾东旭终于出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都是街坊邻居的,做事不能太绝。”
易忠海听着,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桌边,拎起那把铁皮暖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滋味。
透过氤氲的水汽,他看见贾张氏还在说着什么,嘴唇开合得很快,那些话却像隔了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他在想别的事——想车间里那些永远转不完的齿轮,想养老这件事到底该怎么算账,想自己刚才多给的那一块钱,究竟算是精明还是糊涂。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易忠海抬起眼,目光从贾张氏脸上扫过,落在秦淮茹那儿,最后停在贾东旭绷紧的肩膀上。
这个他选中的年轻人,此刻正拧着眉头,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易忠海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而是像件湿衣服贴在身上,甩不脱也晾不。
“子还长。”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落在寂静下来的屋子里,轻得像片羽毛。
窗外这时传来谁家孩子的笑闹声,脆生生的,穿过院墙飘进来。
贾张氏终于停止了对赵达智的声讨,转而开始盘算这笔钱该怎么花。
秦淮茹悄悄挪到灶台边,开始收拾那些没洗的碗筷,瓷器的碰撞声细碎而有规律。
贾东旭仍站在原地,目光却追着妻子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得像团理不清的线。
易忠海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已经下去了——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带着金属般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像拉着一辆看不见的车。
贾东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师父,过几天不就是正式工考核了么?您肯定是坐在主考位子上的。
他还想转正?我看是没指望了。”
易忠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开浮着的茶叶末,抿了一口。
水温有些凉了,涩味留在舌。”话不能这么讲。”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当考官的,面上总得过得去,对谁都一样。
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急切的脸,“不晓得敬重长辈的风气,确实不能由着它长。
往后在院里,得多提点提点。”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贾东旭肩膀松了下来,脸上堆出笑,“那您早点歇着,我不多打扰了。”
易忠海站起身,往门口走。
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只空荡荡的茶杯——自他进门到离开,始终是空的。
喉咙里仿佛哽了块硬东西,咽不下去。
真是用得上时千好万好,用不上了连口热水都吝啬。
贾东旭那小子也是,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半句圆场的话都不会说。
哪怕只是虚虚地让一让,做师父的心里也能舒坦些。
夜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拉开门走进黑暗里。
自家屋门刚推开一条缝,熟悉的声音就裹着灯光涌了出来。”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一大妈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今儿这钱花得……一百一十块呢,能割多少斤肉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他耳边,“刚才后院的又来了一趟,说是嘴里发淡,没滋味,想弄点荤腥补补身子。”
易忠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像蒙了层灰。
后院那位老太太,他们照应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她是吃国家粮的五保户,穿衣看病都有公家管着,街道上隔三差五还有人来看望。
当初为了挣个好名声,是他让老伴去街道递了申请,说是自愿和老太太搭伙过子。
名头传出去,谁不夸一句易师傅心善、敬老?院里的年轻人见了,能不跟着学?这孝顺的风气一旦成了,往后……
他盘算的是更长远的事。
为了老了有人照应,这些功夫不得不下。
可那老太太实在难伺候。
烈属的样儿半点瞧不出,整天就惦记着吃好的。
这年头,谁家碗里能见着油星都不容易,她却三天两头念叨肉味。
市面上的肉卖到八角五分一斤,还得有票才行。
定量就那么点儿,自家都紧巴巴的。
易忠海两口子正对着桌上的饭菜发愁。
老太太那边还等着肉,可自家碗里这点油星子都不够分。
一大妈筷子悬在半空,终究没往那盘炒白菜里伸。
“明天叫赵达智去。”
易忠海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他爹留下的抚恤金还没动呢,让他割一斤肉孝敬老太太。”
一大妈愣了愣。
两家平连话都不多说,怎么开这个口?
“就说是我说的。”
易忠海搁下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闷响,“这小子今天那股劲儿,非得让他学学什么叫规矩。”
见丈夫脸色铁青,一大妈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贾东旭那畏缩的模样,又想起傻柱直愣愣的眼神,最后思绪落在赵达智身上——或许,这倒是个能捏住的。
夜深了,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
一大妈盯着那团光,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把话说圆。
*
另一间屋里,许大茂领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
女孩约莫五六岁,扎两细细的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赵达智抓了把瓜子塞进她手心,又往她兜里放了两颗糖。
小姑娘攥着糖,乖乖蹲到墙角玩去了。
“你也瞧出来了吧?”
许大茂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秦淮茹那模样……”
赵达智没接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觉着不止是嫁过人。”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眼神往门外瞟了瞟,“怕是……肚子里已经揣上了。”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破窗纸簌簌地响。
赵达智抬起眼皮,仔细打量眼前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许大茂,此刻眼睛里竟透出种异样的锐利。
贾张氏头一天就没给新媳妇好脸色。
换作旁人,怕是早扭头走了。
可秦淮茹呢?倒像是盼着今就踏进贾家门,连娘家都不打算回似的。
许大茂拨了拨额前的头发。
“我爹妈总嫌我笨,也就你能瞧出点门道。”
他声音压得低,“要是秦淮茹过几个月就生了,那孩子……恐怕未必是贾东旭的。”
他朝门外瞥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
“先前一大爷往秦家村跑过一趟,如今秦淮茹就进了咱们院。”
许大茂凑得更近些,“易中海能有那么好心给你说媒?保不齐,是想让你当 ** 呢。”
赵达智这回真对他另眼相看。
难怪院里人都说许大茂是个真小人。
这份眼力,确实不一般。
若不是傻柱占着主角的位子,恐怕早被这人算计透了。
“心里有数就行。”
赵达智扯了扯嘴角,“等着瞧吧。”
狗咬狗的戏码,他乐得看。
抓把瓜子,瞧贾张氏和易中海怎么收场,想必很有意思。
“不早了,我带小芸回去歇着。”
许大茂站起身,“咱俩在院里得抱团,不然那帮人更得蹬鼻子上脸。”
他如今看得明白:易中海和另外两位大爷,加上傻柱,眼下还是一条心。
自己若不找几个靠得住的,往后在这院里说话都没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