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7:59

院里那场大会,他早就在书里读过无数遍,这回倒是头一遭亲眼见。

柜角还躺着半包瓜子,赵达智抓起来塞进衣兜,慢悠悠晃到中院。

月亮已经挂得老高,清辉泼了一地。

八仙桌摆在院子 ** ,易忠海端坐主位,手里捧个搪瓷杯,杯身上“劳动光荣”

四个红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刘海中跟闫埠贵一左一右陪着。

看易忠海那谨慎搁杯子的模样,约莫是当上劳模那会儿领的奖。

“达智,这儿!”

许大茂压低声音招了招手。

旁边许父许母朝赵达智点了点头。

他们觉得这年轻人比院里那些老油子顺眼得多,毕竟是故交的孩子。

易忠海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伙,主要是为……互助。

我身为院里管事的,自然得带头。”

头一回当伪君子,话在嘴边绕了几圈,终究没好意思直接提贾家。

要是换成十几年后的易忠海,准得搬出那套大道理,用仁义的名头压人。

刘海中跟闫埠贵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觉得这事儿悬。

贾家这脸皮可真够厚的,自家娶媳妇竟想让全院凑钱。

可要是真办成了,对他们两家也有好处。

易忠海没孩子,刘家却有仨儿子——光齐已经成家,老二老三还小。

贾家能这么,刘家往后也能照办。

闫家孩子更多,三个男孩带一个姑娘。

老大虽说比贾东旭小几岁,但先把亲事定下,往后说出去也好听。

就那么一瞥的工夫,两人已经用眼神通了气:这种事儿,以后得多来。

捐款?好事啊!

就该大力支持!

“咱们院向来团结,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伸把手。”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去年街道还评了咱们先进,肯定了我跟老易、老闫的工作。

依我看,老易这提议挺好,捐款确实有必要。”

“我跟老刘、老易一个意思。”

闫埠贵接上话,“可以捐。”

贾张氏一听有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不花自家钱,还能吸全院的血,这多划算!

等缝纫机买回来,让嫁进来的秦淮茹踩机器做衣裳挣钱——这买卖不亏。

虽说秦淮茹是个乡下姑娘,比不得城里那些有工作的,但手脚还算麻利。

往后要是看不顺眼,休了也不麻烦。

贾张氏本不是好相处的人,可这会儿她笑得眼睛眯成缝,连声道谢:“多谢三位大爷,我们贾家谢谢各位邻居!”

赵达智沉默地注视着贾张氏向众人道谢的模样。

这贾家的人当真不知羞耻。

要大家凑钱给他们办婚事?

简直是痴心妄想。

怎么不脆请人替他们入洞房呢?

好处全归贾家,麻烦却留给旁人?

实在令人作呕。

若真让这捐款成了,他这穿越诸天万界的来客,颜面何存?

“三位大爷说得在理。”

赵达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捐款自然是应当的。

不过各家量力而行便好。

手头宽裕、下个月孩子饿不着的,不妨多出些;子紧巴的,少出点也是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总得让前线那些英雄知道,我们后方的人惦记着他们,盼着他们平安归来。”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力道,“咱们院里有这样几位管事大爷带头,实在是大家的福气。”

原本闷声不响的邻居们,眼神渐渐变了。

这年头谁家真有闲钱?

贾东旭不就是易忠海的徒弟吗?结个婚凭什么要大家掏腰包?

易忠海自己怎么不把钱全出了?

听着赵达智这番话,不少人暗自点头。

这小子……有点意思。

想吸我们的血?

宁可把钱送给前线的战士!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与众人隐隐浮起的快意不同,贾张氏、贾东旭和易忠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明明是说给贾家凑喜钱,怎么突然扯到支援前线去了?

“赵达智,你胡扯什么!”

贾张氏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

如今的她虽还未到两百斤,一百七十斤却是绰绰有余。

一张圆胖的脸霎时沉了下来,手指直直戳向赵达智的方向。

贾东旭母亲的声音在院里炸开时,几个邻居正巧从月亮门边走过。

她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袖口,指节绷得发白。”讲定的事,怎么换了名头?儿子娶亲是天大的事,家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凑不齐!”

站在她侧后方的贾东旭,耳瞬间烧了起来。

他几乎要伸手去掩母亲的嘴——这话要是飘到街道办那些人耳朵里,少不了一通思想教育。

结婚的事,难道能摆在支援前线前面?传出去,他还在厂里转正的机会怕是要黄。

“老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易忠海赶忙 ** 来,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懊悔自己先前话没说周全。

要是早一步把意思挑明,哪会有这场面。”咱们院是先进集体,给前线将士表心意,那是光荣!哪有凑钱给自家办喜事的道理?”

许富贵站在赵达智前头,极轻地嗤了一声,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半转过身,朝赵达智翘了翘拇指。

赵达智没理会易忠海和贾家人青红皂白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更高:“再小的位置,也不敢忘了国家正在难处。

眼下将士们在外面拼着命,我这两天还在琢磨,自己能做点什么。

到底还是三位大爷眼界宽、觉悟高,不愧是咱们院的主心骨。”

易忠海只觉得口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这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眼下满院子眼睛盯着,谁还能驳这话?给前线捐钱捐物,哪是贾家娶媳妇能比的?

“达智这话在理!”

刘海中抢着接上,腮帮子上的肉随着话音抖了抖,“奉献精神就得提倡!听说机械厂连半个机床都捐出去了。

咱们院可不能落后,等东西交上去,那就是全院的光彩!”

他心里拨着算盘:跑一趟街道和厂里递名单,名字不就进了领导耳朵?

闫埠贵在一旁点了点头。

给前线战士捐款,说出去到底体面。

赵达智那句话落下后,易忠海感到自己像是被推到了火炉边上烤。

他眼角余光扫过刘海中那张圆脸,那上面分明写着算计。

街道办王主任的名字在心头一闪,像针扎了他一下。

不能犹豫了。

“达智考虑得周到。”

易忠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比平时高了半分,“咱们院给前线捐款,现在就开始。

我带头,二十块。”

他从内袋摸出两张簇新的十元票子,手指碰到纸面时,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那是他半个月的汗水。

钱落入木箱的闷响,让他胃里轻轻一抽。

刘海中几乎立刻就跟了上来。

他也拍出二十块,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仿佛扔出去的不是钱,而是赌注。

他家底子薄,谁都知道,刘光齐前阵子出门几乎卷走了大半。

但他眼睛盯着易忠海,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闫埠贵推了推眼镜,慢吞吞摸出五块钱,纸币边缘有些卷曲。

轮到赵达智了。

这个平时在院里几乎没什么声响的年轻人,利索地掏出五元,放进箱子,动作脆得没有一丝停顿。

易忠海和刘海中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心里同时掠过同一个念头:这人,倒是会看风向。

箱子传到贾张氏面前时,气氛凝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指甲刮过布料的窸窣声都听得见。

最后捏出来的,是一枚灰扑扑的一分硬币。

她把它丢进箱子,硬币撞上木底,发出一点孤单的轻响。

四周忽然就静了。

初春傍晚的风吹过院里的槐树,带起一阵枯叶摩擦的沙沙声。

几道目光落在贾家人坐的那片地方,又冷又沉。

坐在母亲身后的贾东旭,脸皮慢慢涨红了。

他能感到那些视线像小钩子,刮着他的后颈。

他猛地低下头,手伸进自己裤兜,胡乱抓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看也没看就塞进了箱口。

纸币飘下去,盖住了那枚一分硬币。

贾张氏的手指掐进儿子胳膊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

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院子里的募捐,本是为他们贾家解困,怎么话锋一转,竟成了支援远方战事?末了还得从自家口袋里摸出五块钱。

她口堵着一团气,烧得喉咙发。

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向角落那个身影——都是赵达智。

这人半点不体谅贾家的难处,往后非得让他尝尝滋味不可。

钱匣子合上时,数目定在七十五元八角。

易忠海坐在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盘算好的棋局,被那年轻人轻飘飘一句话搅乱了。

答应贾家的事,如今落了空。

缝纫机的钱,终究得从自己账上走。

想到这儿,胃里像坠了块冷石头。

他抬起眼皮,悄悄扫过对面。

赵达智垂着眼,侧脸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模糊。

这小子……莫非早看穿了局?易忠海心里打了个突。

可转念想起秦淮茹弯腰时后颈那段白,想起她夜里推门进来的模样,连他自己当时都没能迟疑——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了。

愣神的工夫,刘海中已经抱起木箱冲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远去,急得像赶着投胎。

他要抢着去街道办报喜,要告诉王主任,这满院的捐款是他刘海中的功劳。

易忠海望着那肥胖背影消失在门洞黑暗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重重压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灯影摇晃,照见贾张氏瞪圆的眼,和贾东旭耷拉下去的肩。

易忠海后槽牙暗暗咬紧,终究把涌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井台边的湿气。

赵达智靠在门框上,看着易忠海僵直的背影。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的痛快。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了晃,他关上门,把院里的嘈杂隔在外头。

许家那边道别的话音刚落,屋里便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年头,亮堂的电光稀罕,多数人家夜里就靠这点晕黄的光撑着。

可偏偏是这么个什么都缺的年月,反倒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劲儿,一种非得做点什么不可的劲儿。

易忠海踏进贾家门槛时,桌边那胖大的身影正绷着脸,口一起一伏。

旁边椅子上缩着个年轻女人,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忽忽的,不知落在哪儿。

这新进门的媳妇瞧着婆婆那身量,心里暗暗比划,比村里最能吃的那位宽了不止一圈。

从踏进这院儿起,她的手脚就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