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堆着几棵白菜,叶子蔫蔫地蜷着。
他蹲下身,引燃灶膛里的柴。
火苗舔舐柴的噼啪声里,那个提示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带着熟悉的韵律。
原来如此。
不是错觉。
粥在锅里咕嘟着,散发出粗砺的谷物气味。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
味道实在谈不上好。
必须尽快了,顶替那个名义上父亲留下的岗位,还有……钱。
他放下碗,开始翻找屋里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抽屉,褥子底下,墙缝。
最后,所有翻出来的纸票和硬币被拢在一起,摊在炕沿上。
数目少得让人心头发紧。
三百三十五块七毛钱摊在桌上。
两百八十块是父亲过世后厂里发的抚恤金。
票据还得用上两年——这两年,或许是个机会。
咽下最后一口饭,赵达智坐回那把旧椅子,拿起螺丝刀开始拧紧松动的椅腿。
敲击声在屋里叮叮当当地响,他听着,倒不觉得烦闷。
院子另一头,易中海推门进了屋。
他原本以为赵达智和秦淮茹的事已经定了。
那小子父母都没了,正是个养老的好苗子;再替他张罗个媳妇,往后还不得乖乖伺候自己?
想起秦淮茹窈窕的身段和那张白净的脸,易中海觉得身上一阵燥热,连手里搪瓷缸的水都晃了出来。
他搁下杯子,恨不得立刻去“瞧瞧”
那刚进院的姑娘。
踏出门槛,却看见徒弟贾东旭家门上贴了红喜字——还是前院闫老师写的。
易中海脑袋嗡了一声。
贾东旭正满脸喜气地往外走,被他一把拽住:“今儿怎么回事?”
听说是赵达智没答应,反倒是自己这徒弟看上了秦淮茹,易中海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达智是不是昏了头?那么好的女人他都不要?就他那家底,还能挑拣什么?
贾东旭可是他盘算里顶要紧的养老指望。
这院里,傻柱和赵达智也算备选,可谁能比得上从小带在身边的徒弟?
虽说贾东旭有个厉害的娘,性子又软,但易中海这些年总教他要“孝顺”
,一遍遍地说,说得那年轻人越发闷头闷脑。
搁现在人眼里,怕是要落个“妈宝”
的名声。
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易中海不得不重新调整计划。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想起那张年轻的脸——赵达智,车间里新来的学徒,顶替了父亲钳工岗位的那个年轻人。
介绍相亲被拒绝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茶水表面晃动的波纹里,仿佛映出对方转身离开的背影。
不给面子。
这三个字在齿间无声碾过。
易中海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窗外传来邻居晾衣服的竹竿碰撞声,哐当,哐当,节奏单调得让人心烦。
得让那小子在院里和厂里都待不舒服,他想着,学徒期拖上三五年不算过分吧?每月十七块五的工资拿个几年,看还能不能硬气起来。
总会来求人的。
他太清楚怎么营造氛围了。
这些年对贾东旭和傻柱的引导,对院里孝顺风气的经营,不都是为了把这片院子变成理想的养老地么?现在贾家要办喜事,有些安排得提前变动。
老贾留下的那笔钱是个变数——手里宽裕的年轻人,还会像从前那样依赖自己吗?
得让钱流动起来才行。
“东旭啊。”
易中海换上惯常的语气,声音里揉进恰到好处的欣慰,“你要成家了,师父是真替你高兴。
咱们院年轻一辈里,往后最出息的肯定是你。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比他们都强。”
贾东旭的脊背明显挺直了些。
这孩子总吃这套——能被院里的一大爷、厂里的高级工如此看重,那份虚荣心像被温水泡发的茶叶,舒展开来。
“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丢您的脸!”
“结婚是大事。”
易中海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家里没件像样的东西可不行。
我得跟你妈商量商量,置办台缝纫机。
到时候,整条街谁不羡慕?提起贾东旭这名字,那得多风光?”
“缝纫机?!”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光芒易中海太熟悉——对体面的渴望,对被人高看一眼的向往,像燥的柴火,一点就着。
自行车,缝纫机,再娶个漂亮媳妇,这些碎片在贾东旭脑海里拼凑出令人眩晕的图景。
他几乎能听见邻居们议论时那酸溜溜又羡慕的语气。
易中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涩味在舌蔓延开来,他却觉得正好。
计划需要耐心,像泡茶,水温、时间、手法,每一样都急不得。
窗外的竹竿又哐当响了一声,这次他听着,倒觉得像某种节奏轻快的鼓点。
易中海迈进贾家时,灶台边正腾起白汽。
秦淮茹背对着门揉面,案板上散着些难得的白面粉。
贾张氏原本歪在炕沿,瞧见来人,臃肿的身子立刻弹了起来。
“哎哟,您怎么得空来了?”
她嗓门扯得高,脸上堆出笑纹,“等东旭办事那天,头一盏茶肯定先敬您这师父!”
这话钻进耳朵,易中海腔里那点念头被熨得服帖了些。
养老的事,总算见了点光。
他没接茶水的茬,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半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
“老嫂子,我琢磨着,”
他声调压得平缓,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东旭是院里这拨年轻人里拔尖的,婚事不能含糊。
要是屋里能摆上一台缝纫机,整条街坊谁不夸您这当娘的能耐?怕是妇联都得送张奖状来。”
贾张氏那双被肉挤窄的眼睛眨了眨。
她没立刻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面团在掌心反复挤压的闷响。
“您说得在理,”
她终于开口,话音里掺进一丝为难的调子,“可您也清楚我家底子。
那机器贵得吓人,一百多块呢……一大爷,您能不能伸把手?东旭记恩,往后肯定念着您的好。”
易中海腮帮子紧了紧。
他不想从自己兜里掏这笔钱,一个子儿都不想。
可话已递到这儿,要是直接驳回去,这婆子往后难免记恨。
他视线飘向窗外,院里晾晒的衣物在风里晃荡,一家连着一家。
忽然,他脑子里那弦拨响了。
这院子挤着二十多户人呢。
他站的位置,不正好能派上用场吗?
“钱的事,老嫂子先别急。”
他转过身,脸上浮起一层妥帖的神情,“院里大伙儿向来心齐,谁家有难处都肯帮衬。
我看,不如把人都请到中院,一块儿说道说道。
贾家的境况大家都明白,凑点钱添个大件,也是街坊邻里的情分。”
贾张氏先是愣住,随即嘴角一点点咧开,脸颊的肉堆挤上去,眼睛几乎陷进褶子里。”您是说……开大会?”
“对,全院大会。”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气笃实,“这事我来张罗。”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蒸笼开始冒出绵密的热气,面食的微甜味在空气中漫开。
贾张氏没再看那团白汽,她脑子里已经转起了别的念头——那台锃亮的、会咔哒作响的机器,仿佛就立在屋角等着了。
易忠海刚迈进中院,贾张氏那带着哭腔的嗓音就飘了过来。”这院里啊,还得是您能主事。
东旭这孩子,能跟着您学手艺,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水渍。
装出一副可怜相,对她而言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
坐在八仙桌旁的易忠海,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太清楚这妇人的底细了,心里那点不安便落了地。
只要把那面关乎品行的旗帜举起来,院里这些邻居,谁还能不顺着杆子往下爬,往贾家的募捐箱里塞点什么呢?虽说以前没开过这先河,头一回总归是有些没底。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起身往后院走去。
刘海中正就着半碟咸菜啃窝头,闫埠贵则在灯下拨弄着算盘珠子。
听了易忠海的来意,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空气凝滞了片刻。
给贾家办喜事凑份子?这算哪门子道理?钱多得没处扔了么?可这念头只在心里打了个转,便被另一个想法压了下去。
刘海中的筷子在碗边顿了顿,闫埠贵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募捐……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终,两扇门先后打开,他们冲着等在外面的易忠海,点了点头。
天色擦黑,七点刚过,通知就传遍了各个角落。
傻柱那破锣嗓子混合着贾东旭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响着,催着每家每户去院子 ** 。
此刻,赵达智屋里的灯亮着。
他手里那把旧钳子被他反复摆弄,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已经变得熟悉。
一些关于零件加工的要领,如同刻印般清晰浮现在他意识里。
他算了算,从掌握基础到眼下这一步,耗费的工夫折算成某种看不见的点数,大约是五十。
而想要再进一步,需要的似乎是十倍于此。
五百?靠手里这柄小锤子一下下敲出来?那得敲到何年何月。
他有些出神地想,还不如像某些故事里那样,喊上一句什么,就能立刻换来飞跃。
轻微的叩击声停了下来。
他正琢磨着有没有更快的途径,房门就被砸得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赵达智!开全院大会!麻利点儿!敢迟到有你好看!”
门外,傻柱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对这个新来的住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方面是因为这人居然和那个许大茂走得近,另一方面……傻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
别人都说他显老,而屋里那位呢?连南锣鼓巷外边都有人议论,说九十五号院搬进来个模样格外周正、平时却不怎么言语的年轻人。
这股对比带来的火气,一直堵在他心口。
秦淮茹迈进院子时目光就朝着赵达智那屋瞟。
傻柱瞧见她第一眼,心就跟着晃了晃。
赵达智居然没接这送上门的人?
倒让贾东旭那闷葫芦捡了便宜。
呸!
赵达智听见傻柱那嗓门从窗缝钻进来,嘴角扯了扯。
战神?
等我攒够本事,
看谁先趴下。
他琢磨着,下一回该把力气往上提一提了。
可这年头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光练本事练久了,骨头缝里都透出乏。
不如去瞧瞧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