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样是周正,可都说是个没脾气的。
往后成了家,自己还能借着由头常来常往。
院子里搁着这么个人,许多事便便宜。
况且,替他解决了终身大事,他不得念着这份好?再顺势收作徒弟,往后老了,也算有个倚靠。
谁料想,今坐在这儿的赵达智,竟脆利落地摇了头。
为了摘掉农村的帽子,她费的心思不算少。
可到头来,人家压没瞧上。
不是最初的那一个,他便不要。
* * *
人走了,院里静下来。
贾东旭从自家门缝里瞧见那女子离开的背影,腰身纤细,步子轻轻。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影子消失在月亮门外。
当天夜里,那女子竟没离开这院子。
西厢房易家亮起了灯,窗纸上映出两个说话的人影,许久才熄。
门被推开时,先看见一张拉长的脸。
年轻,五官尚可,但下颌的线条过分向下延伸了。
他穿着在这个院子里少见的衬衫——领口硬挺,布料挺括,下面是两条笔直的黑色裤管。
那双眼睛里浮着探询的光,像在寻找什么答案。
“怎么样?”
来人问,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黏糊的笑意。
是许大茂。
整个院里都称他正人君子,至于这话里有几分真,只有听的人自己琢磨。
赵达智记得,自己那已故的父亲赵强,和许大茂的父亲许富贵,当年是能坐在一条板凳上喝酒的交情。
许富贵嘱咐过儿子,在这院里,得多照应着点赵家的小子。
所以即便许大茂这人,骨子里揣着不少坏水,这些子倒也没真对赵达智使过什么绊子。
反倒是那个被叫做傻柱的。
他瞧见赵达智偶尔同许大茂说上两句话,眼神就冷下来,寻着由头,已经找赵达智动过两次手。
拳头落在身上闷响,带着股蛮横的劲道。
呵,战神?赵达智鼻腔里掠过一丝无声的冷哼。
一个从别处来的人,心里装着的东西,远比他们能看见的多。
有些账,得用别的法子算。
“快说说,”
许大茂凑近了些,胳膊肘碰了碰他,“模样俊不俊?”
赵达智没吭声,只是嘴角向一边扯了扯,眼尾跟着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许大茂立刻懂了,嘿嘿笑起来,露出一排牙。
“没成。”
赵达智这才开口,语气平淡,“长得是还行。
不对我胃口。
你急什么,待会儿不就瞧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大茂脸上扫过,“我可提醒你,这年头,手脚不净,嘴上不把门,都是要惹 ** 烦的。”
“瞧你说的!”
许大茂肩膀一耸,颇不以为然,“哥哥我在这上头,什么时候失过手?”
这话倒不算吹嘘。
抛开他生不出孩子这桩不提,在招惹女人这件事上,许大茂确实有些本事。
凭着他电影放映员的身份——那可是眼下顶吃香的八大工之一——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这些年,附近几条胡同里,那些独居的、丈夫不在身边的,没少被他钻了空子。
“你想凑热闹就去。”
赵达智别开脸,望向门外,“那一位,可不是省油的灯。”
许大茂一愣,没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中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语,夹杂着几声笑。
他立刻把问题咽了回去,脚下一转,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声音来处赶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王媒婆领着个标致姑娘进院、要给赵达智说亲的消息,已经像风刮过水面,漾遍了每一个角落。
虽然是上班的钟点,男人们大多不在,可留在家里的女人们,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没出门的老人,全都聚拢了过来,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
院中聚着的多是些妇人孩童,还有几个没出门的年轻后生。
那些婶子姨母们瞧见秦淮茹的模样,一时都怔住了。
这院子里,有多久不曾见过这般鲜亮水灵的姑娘了?
何雨柱与贾东旭,连同刚赶过来的许大茂,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挪不开。
几个年纪轻的喉结上下滚动,不住地咽着唾沫。
许大茂心里嘀咕:赵达智那小子眼睛是糊了泥不成?这般模样的竟也舍得往外推?
“这就是给赵家说亲的姑娘?”
一大妈先开了口,“瞧这皮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二大妈接话:“可惜是个乡下户口。
不然配我家光齐倒是正好。”
“光齐?”
三大妈 ** 来,“不是前阵子相看成了么?喜子定在什么时候?”
二大妈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她哪能告诉旁人,儿子回家说了,婚礼不去四九城办,要上女方那头去办。
老刘为这事气得肝疼,差点对从小捧在手心的儿子动了拳头。
“不急,不急……”
二大妈扯出笑,“这孩子倔,非要自己攒够了钱再娶媳妇。”
周围几人听着,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刘光齐要给人当上门女婿的消息,早就在院里传遍了。
真是给这四合院挣足了脸面。
何雨柱盯着秦淮茹,嘴角不知不觉湿了一片。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我的媳妇,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贾东旭只瞥了一眼,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这女人,合该跟着我贾东旭。
正想着,媒婆沉着脸从赵家屋里出来了。
一群妇人立刻围了上去。
“王婶,这事……没成?”
“你们院这赵达智,可真是个人物。”
媒婆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往后啊,这四合院的媒我是不敢做了!”
周围人听见这话立刻躁动起来。
茶盏被匆忙端起,木椅拖拽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谁都不愿因为赵达智一个人,毁掉整片胡同的说亲门路——院里还挤着多少没着落的单身汉呢?
“王婶,我是何雨柱。”
那个脸膛黝黑的青年往前跨了半步,“我这就去把他揪过来给您赔不是。”
“您消消气。”
另一个嗓音细些的接话道,“贾东旭,您该认得我。
院里的一大爷是我师父。
他眼神不好使,咱们心里可都亮堂着呢。”
媒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年轻的面孔,心里那杆秤开始摇晃。
易忠海托她办的事,不过是想让秦淮茹嫁进城里——可这院子里等着娶媳妇的男人,多得就像雨后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
许大茂的视线在秦淮茹身上停了片刻,又悄悄移开。
他是知道赵达智脾性的,那人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既然连这么个水灵的姑娘都拒之门外,背后定然藏着什么缘由。
他不动声色地往人群边缘退了两步,盘算着夜里得找机会问个明白。
媒婆的打量从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
贾东旭生得确实比何雨柱齐整,虽说举止间透着股阴柔气,倒也算得上清秀。
况且住得离易忠海家近,来往方便。
至于何雨柱……她听说过这小伙子,轧钢厂前任主厨的儿子。
上个月他爹扔下工作和两个没成年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跟个寡妇走了。
如今这张脸,粗糙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角堆起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老上二十岁都不止。
秦淮茹垂着眼,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摆了摆。
媒婆心里立刻有了数。
就在这当口,脚步声从廊檐下传来。
贾张氏掀开布帘走进院子——那时的她还没发福,腰身依稀能看出从前的轮廓。
老贾离开才一年多,在她心里。
自家东旭认了院里的一大爷做师傅,那可是轧钢厂里五级钳工!
整个院子,
再找不出比儿子更出色的了。
她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
眉头微微皱起,
这姑娘模样倒是周正,
可偏偏是农村户口。
在她看来,
自家东旭这样出众,
怎么也该找个城里姑娘,还得有正式工作的。
双职工家庭,
子才算圆满。
可儿子在一旁投来恳求的眼神,
终究是儿子的心意要紧。
她一拍膝盖站起身,朝前走去:“王媒婆,我儿子东旭你是清楚的。
院里数一数二的好孩子,这不还没成家呢,要不你们处处看?”
说着把贾东旭往前轻轻一推。
秦淮茹抬眼打量眼前的贾东旭——那张脸、那身板,
比起赵达智确实差了一截。
但比起旁边那位黑脸汉子和另一个马脸男人,还是强上不少。
她轻轻点了点头。
王媒婆顿时眉开眼笑,
“成,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秦家村路远,今晚淮茹就歇在你们家,介绍信我都备好了。
明儿一早去民政部门领证!往后你们就是 ** 伴侣,为祖国建设出力,让咱们的事业代代相传!”
贾东旭喜上眉梢,整段话只听进去“今晚住家里”
这几个字,
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全然不知,
自己已经成了师傅易忠海的接手人。
一旁听见这话的赵达智嘴角浮起笑意,
四九城周边哪有相亲当晚就住进男方家里的规矩。
再远的地方,
姑娘家都是当天摸黑赶回去。
这秦淮茹倒好,
一来就不走了。
看来,
贾东旭这接手接得是稳稳当当。
穿越而来的人,怎么会没有系统呢?
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蜷了蜷。
赵达智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纹清晰,骨节分明,和记忆里那双因常年伏案而略显苍白的手不同。
他闭上眼,前几十年的光阴便毫无阻滞地淌过脑海,每一个细节都像刚擦亮的玻璃,清晰得刺眼。
身体里似乎也蓄着股陌生的力气,肌肉绷紧时能感觉到底下涌动的韧劲。
可这够吗?他无声地问自己。
脑海里闪过院里那几个身影,那些纠缠的、带着刺的关系网。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别的东西,一种能让他在这方寸之地站稳脚跟的东西。
钳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和天书没两样。
上辈子和文字、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机器和钢铁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他坐在那儿,四周是灰扑扑的墙壁,一种空落落的茫然慢慢爬上来,裹住了他。
直到目光被桌角一点突兀的金属反光钩住。
一枚图钉不知何时冒了头,倔强地翘着。
他起身,在屋里翻找了一阵,指尖触到一把冰凉的铁钳。
握住,对准,轻轻一敲。
叮。
那枚图钉服帖地陷了回去。
几乎同时,一个毫无情绪的提示音在颅内响起,短促,清晰。
他怔住了。
这也算?
厨房比想象中更空。
面缸底躺着薄薄一层白面,旁边口袋里的高粱面倒是多一些,但也沉甸甸地透着拮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