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声催促钻进屋里时,赵达智正盯着自己的手掌 ** 。
指节宽大,掌心覆着层薄茧,这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手。
空气里有股陈年木料混合着石灰粉的气味。
堂屋 ** 摆着张方桌,漆面斑驳,边缘被磨得发亮。
靠墙立着个书柜,玻璃门后塞满泛黄的书册。
墙上那张画像里的人目光沉静,下方挂历的纸页微微卷边——1953年3月18,几个数字像钉子扎进视线。
他按住太阳。
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翻涌上来,混着不属于他的画面:田野间扬起的尘土,柴油机突突的响声,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
然后是另一段记忆的碎片,零乱地撞在一起。
疼。
像有铁钎在颅骨里搅动。
“还磨蹭啥呢?”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耐烦的尾音。
赵达智慢慢站直身体。
膝盖有些发软,他扶住桌沿。
木头的凉意透过掌心。
二十岁,这个名字现在成了他的。
父亲?那个在记忆里始终缺席的影子,原来还活着。
母亲咽气前才吐出这个秘密,字句混着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
天色是种浑浊的灰白,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湿冷的锋利。
信纸辗转抵达生产大队那天,正落着细密的雨。
赵达智捏着那页薄纸,指尖沾了气。
他动身往四合院去,心里揣着寻父的念头。
抵达时,院里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有人告诉他,父亲没了,就在前几,厂子里出了事。
于是钳工的岗位、后院那间小屋,便都归了他。
屋子不大,推开木门,一股陈年的灰味扑进鼻腔。
窗棂的缝隙漏进几缕光,照出空中浮动的尘。
他站定,目光扫过四壁——统共不到四十步能走完的空间。
不远处挨着两户。
一个胖子的身影常在午后晃过窗;另有个老太太,总坐在门槛边,眼睛望着虚空,对唤她的声音毫无反应。
四合院。
这个念头钻进他脑子时,他后脊忽然绷紧了。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该不会是……那个地方吧?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子女双全的、淡泊名利的、慷慨大方的、耳聪目明的、平易近人的、知恩图报的、正人君子的、乐善好施的——还有家庭圆满的。
每个词都像裹着层说不清的黏腻。
他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叹息,没让任何人听见。
这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等等——相亲?
他怔在屋子 ** 。
来这儿两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白天去厂里,夜里就缩回这方小天地。
转正测试还没到,他得先通过定级考核。
钳工的那些活儿,他手上是有旧经验的,但总得走个过场。
谁会惦记着给他牵线?
记忆被翻搅起来。
易中海那张脸浮现在眼前——是了,那老家伙提过一嘴,说要介绍个秦家村的姑娘。
秦家村?
该不会是……
那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他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抵触。
像喝了口搁久了的凉水。
罢了。
他走到窗边。
兵来将挡罢。
若真是原原本本那个人……截胡?这念头让他嘴角扯了一下。
许多年前读过的那本书,忽然在脑子里闪了闪——截胡了,然后躺平。
荒唐,却莫名刻得深。
窗台上搁着面小圆镜。
他伸手拿起来。
镜面里映出一张脸。
骨骼的轮廓硬朗,额头宽,颧骨高。
眉毛浓黑,压在眼睛上方。
鼻梁像道陡坡,直直地切下来。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放下镜子。
镜背扣在木台上,发出闷闷的一响。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起来,断断续续,听不清词。
眉骨间凝着股说不出的硬朗劲儿,和往后那些脂粉堆里养出来的模样全然两样。
镜子里那张脸倒是没辱没自己——纵使魂魄换了主,这副皮相依旧撑得起门面。
只是原主那性子,闷得像个扎紧口的布袋。
在这大院里,从乡下来的身份本就叫人低看一眼,他又不吭不响的,更没几个人拿正眼瞧他。
媒人领着姑娘跨进赵家门槛时,头正斜斜地晒着窗棂。
那婆子嘴皮子翻得飞快,好话一箩筐地往外倒,临了把身旁的人往前轻轻一推:“您瞧瞧!这眉眼,这身段,秦家村里头一份的俊!说亲的人哪,差点没把她家门槛踩平喽!您可甭错过这桩好姻缘!”
赵达智这才挪过视线。
姑娘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灰。
上身那件麻衫裹得紧,掩不住底下起伏的轮廓;裤腿是耐磨的劳动布料的,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尖还沾着点儿泥。
可奇的是,这般简陋穿戴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亮,身姿也像春里抽条的柳枝似的,柔韧而匀称。
觉察到他的目光,姑娘耳子泛了红,睫毛垂下去片刻,又悄悄抬起来,迎上他的打量。
“倒是副齐整模样。”
赵达智心里嘀咕,“比那老梆子强出不知多少。”
他正想着,一丝疑虑却像冷风似的钻进领口——易忠海?那老家伙会平白无故送桩好事上门?院里谁不知道,这位“道德楷模”
拨起算盘珠子来,响动都是为了自个儿养老的局。
前些天自己刚搬进来,他是凑过来问过要不要当徒弟,可当时就回绝了。
事出反常,里头必定藏着弯绕。
赵达智又仔细端详眼前的人。
少女该有的青涩,在她身上淡得很,反倒透出股……过于熟稔的风韵。
他忽然记起前几天全院大会上的事:秦家村寄来的表扬信,白纸黑字夸易忠海热心。
轧钢厂正响应上头号召,要跟贫困大队结对子帮扶呢。
王主任把表扬信递过来时,特意提了易师傅在秦家村住过整月的事。
那封信上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章。
赵达智接过信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耳边还响着王主任带着笑意的声音:“易师傅可是个热心肠,特意托我来问问你的情况。”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挂着的蓝布衫晃了晃。
赵达智抬起眼,目光从信纸移到王主任脸上。
他想起上个月厂里派去修农具的队伍,带队的确实是易忠海。
村里人说起时,总提到那位老师傅借住在村西头秦家,每天天没亮就扛着工具箱出门。
“我家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赵达智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木桌边缘有道裂痕,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毛刺。”一个人过子已经够吃力了,哪还能再添一张嘴。”
媒婆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头发,腕上的银镯子碰出细微的响声。”话可不能这么说!易师傅也是为你好。
你看你这屋子,冷锅冷灶的,要是成了家,晚上回来总能有口热乎饭。”
屋子里确实冷。
炉子早就熄了,墙角堆着几块没劈的柴。
赵达智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屋檐下挂着一串辣椒,在风里轻轻打着转。
他记得那张黑白照片——相框里的年轻人抿着嘴,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
后来那相框就永远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了。
“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媒婆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盯着赵达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手心。”你这孩子……易师傅可是拍着脯保证,说你这人踏实肯。
人家秦姑娘也是个能吃苦的,嫁过来肯定能把子过好。”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夹杂着几声狗叫。
赵达智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
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王阿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现在真不想谈这个。”
媒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角堆着旧报纸,床上被子叠得方正正,但整间屋子透着一股独居人才有的清冷气息。
门槛外有片枯叶被风卷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赵达智才关上门。
他走到炉子边蹲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灰烬。
几颗火星子飘起来,很快又暗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想起易忠海上个月从村里回来时的样子——老师傅拎着个布包,脸上晒得黑红,逢人就说秦家村的人有多热情。
当时谁也没多想,只觉得是次普通的帮扶任务。
可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面就渐渐清晰起来:借住、表扬信、突然说起的亲事,还有那十块钱说媒的谢礼。
炉子里的灰已经彻底冷了。
赵达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凉水滑过喉咙时,能清楚地感觉到水流下去的轨迹。
院子里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
明天还得早起上工。
他这么想着,把瓢挂回缸沿上。
木瓢碰着缸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墙上的画像被目光长久地驻留。
他从画像下方取出一册笔记,纸张边缘已微微卷曲。
“眼下的子还不算安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点念想,无非是盼着往后能好些,出点力气罢了。
劳您费心跑这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上,牵线的人还能接什么?她脸色沉了下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好,赵达智,你可记着今天。”
她拽起身旁年轻女子的胳膊,脚步又急又重地往外走,木门在她们身后撞出闷响,“往后你可别再求人张罗这事!”
院里的风刮过脸颊,有些刺人。
被称作王阿姨的妇人压着火气,对那低着头的女子说:“淮茹,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今天非得在城里给你寻个合适的。
易大爷交代的事,我哪能办不妥?”
女子垂着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股火在她腔里烧着,越烧越旺。
当初在乡下,易忠海来帮扶。
她一心想离开那片土地,便寻了机会,摸黑进了他的屋。
哪知道这人家里早有妻室。
她提过,闹过,那人却始终摇头,不肯离。
没了法子,她只能退一步。
嫁进四九城就行,别的再说。
易忠海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院里那个不起眼的赵达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