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的两匹骏马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端的恐怖,前蹄高高扬起,任凭驾车的马夫如何挥鞭,也再不肯向前挪动半步。
车厢猛地一晃,原本斜靠在软榻上的赢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不见半分醉意,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曹大人,路还长,为何驻足啊?”
赢帝的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在空旷的荒野中传出极远。
马车外。
原本一直随行在侧、低眉顺眼的监军曹连平,此刻已然换了一副面孔。他翻身下马,那一身玄黑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长刀并未出鞘,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肃之气,已让方圆十丈内的草木尽数折断。
他是赵高麾下的得力将,亦是咸阳宫内潜伏多年的先天高手。
一入先天,便脱凡胎。曹连平的气息悠长而阴冷,那是过无数人后积攒下来的戾气。
“十三公子,这儿风水不错。”
曹连平缓缓抬头,那张布满阴鸷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瓷器,“背靠秦岭,面朝渭水。您在这儿安息,也不算辱没了皇室的身份。”
马车内一阵沉默。
随即,传出一声轻笑。
“赵高,就派了你这么一条老狗来送本公子?”
车帘被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撩开。赢帝缓步走出车厢,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玄袍,领口微敞,手里拎着一尊精致的玉质酒壶,酒香在肃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出挑。
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连平,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曹连平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劲。
眼前的赢帝,虽然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那股气质……那种仿佛将整片天地都踩在脚下的狂妄与淡定,绝不是一个沉溺酒色的废物能演出来的!
“死到临头,还要故弄玄虚!”
曹连平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升起的寒意,冷哼一声,踏前一步。
“砰!”
脚下的地面瞬间崩裂,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先天高手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朝着马车席卷而去,连空气都因为这股巨力而变得粘稠沉重。
“公子,老奴劝您还是乖乖就范。赵大人说了,要留您一个全尸,但也仅限于全尸而已。若是让老奴动起手来,这荒郊野岭的,少条胳膊断条腿,可没人能为您喊冤。”
赢帝仰头灌了一口酒,任由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的千年修为,那是圣心诀在疯狂运转,每一寸经脉都仿佛被极寒的冰晶灌满,却偏偏又蕴含着生生不息的恐怖生机。
先天高手?
在如今的他眼里,眼前的曹连平,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罢了。
“曹连平,你跟了赵高多少年了?”赢帝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幽幽问道。
曹连平一愣,不屑道:“老夫追随赵大人二十载,得其指点才有今修为。怎么?想求饶?”
“二十年啊……那确实够久了。”赢帝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远方的地平线,“那你应该知道,罗网的规矩。任务失败的人,回去后会是什么下场?”
“失败?”曹连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赢帝,你莫不是疯了?老夫乃先天中期修为,你,只需一指!”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老夫便送你上路!”
曹连平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长刀带起凄厉的破空声,直取赢帝咽喉!
机,在那一刹那达到了顶峰!
马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甚至不敢睁眼去看那血溅当场的一幕。
然而。
预想中长刀入肉的声音并未响起。
曹连平只觉得自己的刀尖在距离赢帝三寸之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
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那长刀竟再难进半分!
“这……这怎么可能?!”
曹连平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分明看到,赢帝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那双灿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曹连平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顺着长刀,瞬间席转了曹连平的全身。
那是冻结灵魂的冷!
“先天高手,很强吗?”
赢帝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在他周围,原本枯黄的杂草竟然在眨眼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抽,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围绕着马车飞旋,宛如神迹。
“你……你隐藏了修为?!你不是宗师……不!这股气息,难道是大宗师?!”
曹连平的声音都变了调,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让他浑身剧烈颤抖。
他想退。
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被冰封在地面上,大腿以下的血脉早已失去了知觉!
“才发现吗?可惜,晚了。”
赢帝缓缓伸出一手指,指尖上跳动着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这十八年来,咸阳宫的人都叫本公子废物。其实,本公子挺喜欢那个称呼的。因为只有废物,才能看清你们这群狗,到底长了多少反骨。”
赢帝的声音清冷如冰,每一字落下,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曹连平的心口。
曹连平彻底崩溃了,这种生命被他人完全掌控的无力感,让他平里的那点傲气烟消云散。
“公子饶命!十三公子饶命!是赵高!是赵高我的!老奴愿意投靠公子,老奴愿意做公子的狗!求公子饶我一条生路!”
他疯狂地求饶,甚至试图自废武功以求保命,可那股极寒之气已经顺着他的经脉直心室。
“做本公子的狗?你也配?”
赢帝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怜悯,只有神灵俯瞰尘埃的漠然。
“赵高想要我的命,我便了他最得力的狗作为回礼。你不必觉得孤单,很快,罗网的那些余孽,都会下去陪你的。”
赢帝并指一划。
“咔嚓——!”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冰裂声。
只见曹连平那柄百炼成钢的剧毒长刀,竟在这轻轻一指之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洒落一地。
而曹连平整个人,从脚踝开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石化……不,是冰封!
那湛蓝色的玄冰顺着他的双腿蔓延,覆盖了他的腰部、口,最后是他那张写满了绝望与悔恨的脸。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先天高手曹连平,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立在荒野之中,保持着求饶的姿势。
晚风吹过。
赢帝重新坐回车门边缘,拿起酒壶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驾。”
他轻轻踢了踢马车边缘。
那两匹原本惊恐万分的骏马,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神谕的安抚,竟然瞬间平复下来,温顺地拉起车,缓缓绕过那具冰雕,继续向前行去。
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压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就在马车离去后约莫百余丈。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具原本凝固在原地的冰雕,在月光的照耀下,忽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
“轰——!”
整具冰雕瞬间炸裂,化作漫天冰屑,随风而逝。
原地,甚至连一滴鲜血、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那是圣心诀极致的伐——不仅毁灭肉身,更在瞬间将生命印记彻底抹除。
曹连平,这个在咸阳城也算排得上号的高手,就此在这荒野之中,人间蒸发。
此时,远处那片密林阴影中,几道隐藏极深的气息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像是见到了什么这辈子最恐怖的事物,疯狂地向着咸阳方向遁逃。
赢帝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感受着那些远去的微弱气息,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去吧,把消息带回去给赵高。告诉他,这个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系统界面的下一个签到图标,那是位于函谷关的一道巨大门户。
在那里,有一柄等待了千年的剑,正渴望着饮血。
而此时的咸阳宫内。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赵高,猛地睁开眼,一股莫名的心悸让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西方,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曹连平的气息……消失了?”
他喃喃自语,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大秦的天,似乎变了。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前方的路隐藏在浓浓的迷雾中。
赢帝微闭双目,脑海中浮现出叶孤城那孤傲绝世的白衣身影。
函谷关。
那是他真正君临天下的起点。
谁若是想拦,那便用这万里江山的鲜血,来铺就他的登基之路。
寒风愈烈,雪花悄然落下。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有人命丧,而有人,正踩着众生的尸骸,步步登天。
**
荒野的夜,比咸阳宫的深秋还要冷上几分。
枯树在寒风中绝望地摇曳,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沙沙声。原本平整的官道,此刻堆积着一层薄薄的霜雪,那是刚才赢帝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息所致。
曹连平死死盯着马车边缘坐着的那个身影,手中的长刀微微颤抖。
作为罗网培养出来的先天高手,曹连平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绝望求饶的流民,也见过临死反扑的剑客,甚至见过那些自诩清高的名士在刀锋下屎尿横流。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赢帝坐在那里,黑色的玄袍随风猎猎作响,那双灿金色的眸子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若是硬要形容,那是一种俯瞰蝼蚁的神性,仿佛在他眼中,这周围伏尸百里的罗网手,不过是这广袤天地间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公子,你是聪明人。”
曹连平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狠辣。
“十八年了,你装得确实很像,连赵大人和陛下都被你瞒过去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显露本事。咸阳城外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是当一辈子废物,要么是当一门心思赶路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