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的前夜。
月上柳梢头,玄元宗破败的山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东厢房的塌顶还没修好,正堂墙壁的裂缝依旧呜呜作响,风灌进来的时候听着像鬼哭。
但此刻的玄元宗已经和七天前完全不同了。
院子里多了几个崭新的大木箱,里面装着明天要补货的各类产品。丹房的灯还亮着,楚焰在里面做最后一批驱蚊香炉的品检,锤子敲击丹炉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叮叮当当,像一首固执的小曲。后院的窝棚旁边,糯糯和团团已经挤在一起睡了,团团的耳朵盖在糯糯脸上,一人一兔呼吸均匀,偶尔糯糯翻个身,团团就"吱"一声表示抗议,然后继续睡。
苏清寒坐在正堂里整理账目,账本已经用完了三本,她又开了第四本。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客户的信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金额精确到个位数,期精确到时辰,连客户的传讯玉符号码都按照编号排列,没有一处涂改。
林舟坐在山门台阶上,仰头看月亮。
他在想明天的事。
3000灵石的债,连本带利,明天债主上门,一次性结清。按道理这应该是一件让人如释重负的事情。但林舟心里没有太多轻松,因为还完债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玄元宗欠的不只是灵石。它欠的是二十年的荒废、三代宗主的败家、和整个修仙界对它的偏见。3000灵石还清了债务,但还不清名声。在青阳城的修士圈子里,玄元宗依旧是那个"最穷宗门"、"叫花子门派"、"快倒闭了还不如趁早解散"的笑柄。
路还长着呢。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
林舟微微皱眉。这个时间会有人来?
来人走得很快,脚步声带着武修特有的节奏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锤子砸在石板上。而且步伐间距很大,说明来人腿长、体型魁梧。
片刻后,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前。
赵大刀。
他今天没穿铁甲,而是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腰间的大刀也没带。看起来不像城卫队长,倒像个来串门的邻居。不过即便穿着便装,他那一米九的身高和横肉密布的面孔还是让人一眼就认出来,整个青阳城就这么一号人物。
"赵队长?"林舟站起来,有些意外。
"嗯。"赵大刀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别扭,"打扰了,这时候来不太合适,但我有些话想说。"
"请坐。"林舟让出台阶上的位置。
赵大刀犹豫了一下,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的体型太大,石头台阶吱呀一声惨叫,像是在抗议超载。
两个人并排坐在山门台阶上,面前是一片月光下的山谷。夜风送来松树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青阳城的灯火像洒落的萤火虫,明灭不定。
"今天百味丹药坊的事,你知道了吧?"赵大刀开门见山。
"知道了。"
"王胖子那个人,做了二十年生意,以前虽然价格黑了点,但品质还过得去。这次为了跟你打价格战,直接搞劣质货——脑子进水了。"赵大刀摇了摇头,"我按规矩办事,该查的查,该罚的罚。但——"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舟一眼。那双粗犷面孔下的眼睛意外地锐利。
"你要小心。王胖子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青阳城的商会,商会里的人,有些是筑基后期甚至金丹期的大修士。你这次让王胖子丢了面子,商会不会善罢甘休。"
林舟沉默了片刻。
"谢谢提醒。"他说。
"不用谢。"赵大刀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大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舟还是注意到了。一个满脸横肉、气腾腾的城卫队长,此刻居然在害羞?
"来买东西。"赵大刀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
"驱蚊香炉,给我来五个。招财阵符,来两张。还有,辟谷丹,来十瓶。"
"十瓶?"林舟有些惊讶,"赵队长一个人用不了十瓶吧?"
赵大刀别过头去,声音含混不清:"不是我用。是……队里弟兄们用。上次你那个丫头,苏清寒,给城门装的防盗阵确实好用,弟兄们对你们的东西挺认可的。我寻思与其让他们去外面买那些参差不齐的玩意儿,不如统一从你这儿拿。品质有保障。"
"城卫队团购?"林舟的眼睛亮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就是...批量采购。"赵大刀强调,粗粗的眉毛拧了起来。
"一样的。"林舟笑了,"团购享受九折优惠,我们的老规矩。十瓶辟谷丹加五个驱蚊香炉加两张招财阵符——总价……"
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前世做电商的时候练出来的心算能力,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9.9乘10再乘0.9,加59乘5再乘0.9,加99乘2再乘0.9——等于89.1加265.5加178.2——532.8灵石。抹个零头,530灵石。"
赵大刀痛快地数出530灵石递过去。动作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武修的风格,爽快。
林舟接过灵石,收入帆布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赵大刀意想不到的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驱蚊香炉和一小瓶草莓味辟谷丹,递了过去。
"这是赠品。驱蚊香炉给嫂子,赵队长上次说她晚上被蚊虫咬得睡不好。辟谷丹是最新批次的,草莓味的,试试口味。"
赵大刀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驱蚊香炉,小巧精致,铜壁上刻着细密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做生意确实有一套。"
"这不是做生意。"林舟认真地说,"这是交朋友。赵队长帮了我们不少忙,加急办理经营许可、借留影石、今天提醒商会的事。这是我的心意。"
赵大刀沉默了几秒。月光照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他把驱蚊香炉小心地收进怀里,收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像是在收一件珍贵的礼物。
然后他站起身来。
"好。"他说,语气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少了几分生硬,多了几分温度,"以后有什么麻烦,传讯玉符联系我。不是说帮你——是按规矩办事。"
"明白。"林舟笑着送他到山门口。
赵大刀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丫头苏清寒,阵法确实画得好。有空帮我看看我那把大刀上的聚锋阵纹,好像有点偏了。最近斩妖总觉得不够利索。"
"没问题。随时来。"
赵大刀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松林间的虫鸣重新填满了夜的空白。
林舟站在山门口,目送他远去。
赵大刀今晚来的意义不仅仅是530灵石的订单。更重要的是,城卫队的私人订单意味着官方的非正式认可。赵大刀用真金白银给玄元宗投了信任票。在青阳城这个人情社会里,城卫队长亲自上门买东西,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比打十条广告都管用。
而且他提到了商会,这个信息非常关键。王胖子背后有商会,商会背后有高阶修士。如果玄元宗继续做大,迟早会和商会正面碰撞。那将是一场完全不同量级的战争。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先把明天的债还了。
林舟回到正堂,苏清寒还在整理账目。桌上摊满了账本和零散的纸张,烛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苏清寒。"
"在。"她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看账本有些发红。
"明天债主来的时候,你把账本准备好。我需要你把这七天的所有经营数据,收入、成本、利润、客户数、复购率,整理成一份报告。"
"报告?给谁看?"
"给债主看。"林舟说,"还钱只是第一步。我要让债主看到,玄元宗不是一个垂死的宗门,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商业体。他们借出去的3000灵石,会变成未来更大的机会。"
苏清寒的眼睛亮了,她理解了。不只是还债,而是把债主变成人。这是一步更大的棋。
"我马上准备。"她说,低头在账本上飞快地书写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林舟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满天繁星。
明天——第八天。
还债之。
帆布包里的算盘珠子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那个霓虹闪烁的现代都市里,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加班后仰头看星星。那时候他是一个年薪百万的电商总监,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里,冰箱里永远有吃不完的外卖。
而现在,他是一个炼气二层的破产宗门掌门,住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口袋里的全部家当就是四千多灵石。
但奇怪的是,他此刻比前世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丹房里,楚焰的锤声还在响。 正堂里,苏清寒的笔还在写。 后院里,糯糯的呼吸均匀而安宁。
"明天。"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这片月光许一个承诺。
决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