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宗的主院是一个四合院式的建筑群,当然,现在说"建筑群"属于严重的溢美之辞。
东厢房屋顶塌了半边,西厢房的门是用两块木板拼的,正堂倒是勉强完整,但墙壁裂了三道大缝,刮风的时候能听见呜呜的声响,像鬼叫。后院更不用看了——灵田荒废,杂草比人高,藏经阁的门锁生锈到打不开。
林舟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点:固定资产——约等于零。库存——约等于零。现金流——负数。
这要搁上辈子,就是一家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濒临破产清算的皮包公司。
"苏清寒,楚焰和田糯糯呢?"
"楚焰师妹在……在丹房。"苏清寒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糯糯在……在后院。"
"走,先去丹房。"
玄元宗的丹房在西厢后面,是一间独立的石头房子,墙壁被熏得漆黑。还没走近,林舟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滚出一团黑烟。
"又炸了!!!"一个清脆而暴躁的声音从黑烟里传出来,"这破丹炉到底行不行啊!再炸一次老娘把你砸了当废铁卖!"
林舟和苏清寒对视一眼。苏清寒小声说:"楚焰师妹……炼器天赋很高,就是……就是成功率有点低。"
"有点低是多低?"
"十……十炉能成一炉吧。"
"一成的良品率。"林舟默默换算了一下,这在工业生产里属于严重不合格,但考虑到条件这么差,有这个数据已经说明底子不错了。
他推开丹房的门。
烟雾缭绕中,一个姑娘正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迷你锤子,锤子头上还在冒烟。她大约二十岁的样子,红色工装短打扮,高高的马尾辫翘在脑后,脸颊上有几点小雀斑,此刻被黑灰盖住了大半。
她面前是一个裂了半边的丹炉,炉口黑烟滚滚,地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矿石和变形的金属片。
"楚焰。"林舟开口。
姑娘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带着几分凶悍:"宗主?你醒了?"
"醒了。"
"哦。"楚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反而抹成了大花脸,"正好,你来看——这破丹炉的火力分布不均匀,我在研究怎么改进聚火阵纹。如果能把内壁的灵力导流槽重新刻过,理论上热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你吃饭了吗?"林舟打断她。
楚焰一愣,然后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谁要吃饭,我在辟谷。修炼到了关键时期,辟谷有助于凝神静气。"
辟谷。
林舟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低血糖。
"辟谷几天了?"
"……四天。"楚焰的声音小了一点。
她不是在辟谷。辟谷需要辟谷丹辅助,炼气期的修士没有辟谷丹硬撑,三天就会灵力紊乱。她这不是辟谷,是硬饿着。
"走吧。"林舟说,"先去找糯糯,一起说。"
"说什么?"
"说怎么赚钱。"
楚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锤子往腰间一别,跟了上来。
——
后院比林舟想象的还要荒凉。灵田彻底裂,连杂草都蔫了。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窝棚,用树枝和大叶子搭的,勉强能遮风。
窝棚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
林舟走过去蹲下身子往里看——
一个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团白色毛绒绒的东西。小姑娘扎着双马尾,马尾上系着两个小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大约十八岁的模样,脸蛋圆圆的,本该是软萌可爱的类型,但此刻面色苍白,嘴唇裂。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灵兔——通体雪白,耳朵长长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灵兔嘴里正在啃一截桌子腿。
没错,一截木头桌子腿。
"糯糯。"苏清寒轻声叫她。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见林舟,眼眶立刻红了:"宗主!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团团你看,宗主醒了!"
怀里的灵兔"吱"了一声,蹬了蹬后腿,继续啃桌子腿。
林舟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穷过。大专刚毕业那会儿,在三线城市做地推,一个月2500块工资,租的是城中村的隔断间,吃了半年的馒头配老妈。但那时候至少不用担心饿死——这个世界,没有灵石,没有辟谷丹,是真的会饿死的。
"最后的辟谷丹还有几颗?"他问苏清寒。
苏清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三颗灰扑扑的丹药,品质拙劣,边缘都碎了。
三颗辟谷丹,三个弟子。一人一颗,勉强能撑一天。
"分了吧。"林舟说。
"宗主你不吃吗?"糯糯从窝棚里爬出来,仰着脸看他,小铃铛叮叮当当。
"我不饿。"林舟说。这倒不完全是假话——这具身体刚昏迷了三天,反而对饥饿的感知变得迟钝了。
苏清寒把三颗辟谷丹分了。她自己拿了一颗最小最碎的,大的两颗递给楚焰和糯糯。楚焰哼了一声,接过来一口吞了。糯糯掰了一半给灵兔团团,自己吃了另一半。
团团"咔嚓咔嚓"嚼了几口,耳朵竖了竖,似乎在嫌弃味道不好。
林舟在院子里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示意三个弟子也坐。
"聊聊。"他说。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楚焰最先开口,语气冲得很:"聊什么?聊怎么等死?宗主,不是我说,这个宗门没救了。3000灵石,七天,你就是把我们几个人卖了都不够。不如趁早散伙,各奔前程。"
苏清寒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糯糯抱紧了团团,小声说:"可是……糯糯没地方去啊。糯糯的爹娘都不在了,玄元宗就是糯糯的家……"
楚焰沉默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她也没地方去。她脾气太暴,被原来的师门赶出来过,是玄元宗收留了她。苏清寒更不用说,社恐到连出门买东西都要深呼吸半天鼓勇气,离开宗门她活不了三天。
"不散伙。"林舟说,语气平淡但坚定,"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楚焰皱眉。
"做生意。"
"……做生意?"楚焰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做生意?就凭我们这——一个社恐,一个炸炉专业户,一个连灵石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的小丫头——做生意?"
"对。"林舟微微一笑,那个销冠标配的自信笑容又浮上嘴角。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账本和算盘,啪地一声放在石头上。
"从明天开始,玄元宗不再是宗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姑娘的脸。
"它是一家——创业公司。"
苏清寒茫然地眨眼。楚焰皱着眉头,明显不信。糯糯歪着头,表情懵懂。
"创业公司是什么?"糯糯问。
"就是——"林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我们四个人凑一块儿,把我们会的东西变成别人愿意花灵石买的东西。苏清寒会阵法,楚焰会炼器和炼丹,糯糯会御兽和炼丹。这些本事,全都是能变成灵石的。"
"只靠这些,七天能凑3000灵石?"楚焰冷笑。
"3000不好说。"林舟坦然承认,"但1000灵石,我有七成把握。"
"1000也不够啊!"
"1000够我跟债主重新谈条件了。"林舟说,"有还款能力和没还款能力,在债主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只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能赚钱,他们就不会急着收宗门——活鱼比死鱼值钱。"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楚焰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反驳的话。
"所以——"林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夕阳从山门的裂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明天早上开始,所有人六点起床,开早会。"
"早会?"三人异口同声。
"对,早会。"林舟把算盘往肩上一扛,帆布包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啦响。
"你们的宗主回来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口。
沉默了片刻,楚焰第一个开口:"他脑子没事吧?"
苏清寒摇了摇头:"好像……换了一个人。"
糯糯抱着团团,歪头想了想,忽然说:"但是……糯糯觉得宗主的笑容好好看哦。就像——就像那种会让人想买东西的感觉。"
楚焰:"……你在说什么鬼话?"
团团啃完了桌子腿,打了个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