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的报道在比赛当天晚上就剪好了。
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发在省体育频道的官方账号上。标题简单粗暴：《三个月新人夺冠，这个16岁少年什么来头？》
视频用了三段素材：比赛集锦（重点是七号弯的超车镜头）、领奖台上"三个月"的对话、以及一小段陆擎在赛后蹲在赛车旁边检查轮胎的画面——沈知遥的旁白说："其他选手在庆祝或休息的时候，他在检查自己的赛车。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对机械的那种专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五万。
评论区的画风和之前论坛帖子一脉相承——
"又是这个小孩？？之前不是在论坛上改车很厉害吗，现在骑车也厉害？？"
"我查了一下，就是'16岁学徒200块废铁改出这种声浪'那个帖子的主人公。，这什么六边形战士。"
"三个月夺冠？我骑了五年了前十都进不去，人比人气死人。"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检查轮胎那一段？那手法太专业了，不像赛车手，像工程师。"
摩友之家论坛上，陆擎当初那个帖子又被人翻出来了。帖子的回复数在一天之内从一万二暴涨到两万。有人专门开了一个新帖：《从改车到赛车——陆擎到底是什么怪物？》
廖明第一时间在帖子下面冒了泡："我是视频里的摄影师兼解说，陆擎是我兄弟。没错，他就是这么牛。"
陆擎不知道网上这些动静。
比赛结束后他回到胜达车队基地，把CBR150推进车库，花了一个多小时做赛后保养——更换机油、检查刹车片磨损、清洗链条、检查每一颗外壳螺栓有没有松动。
贺天阳来找他。
他今天跑了业余组第三——如果按陆擎的建议调了悬挂，可能是第二甚至第一。但他没说这个。
"你那个七号弯的超车，怎么做到的？"他靠在车库门框上，抱着胳膊。
"外线刹车，延迟入弯，内切弯心。"陆擎一边擦链条一边说。
"我知道线路，我问的是——你怎么敢的。那个速度走外线，万一前车变线你连躲的空间都没有。"
"他不会变线。"
"你怎么知道？"
陆擎擦链条的手停了一秒。他不能说"因为机械之眼显示他的后轮胎温已经接近极限，他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所以他说了另一个也是真的理由："他最后几圈右手腕在抖。高强度骑行二十分钟，手臂泵感，握力下降。那种状态下不会主动变线。"
贺天阳看了他很久。
"你在比赛的时候还能观察对手的右手腕？"
"顺便。"
贺天阳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你欠我一次悬挂调校。"
"随时。"
方志远路过车库看到陆擎还在忙，说了句"比赛都赢了还不休息"，陆擎头也不抬地回了句"赛后保养比赛前更重要"。
方志远听到这话，站了两秒钟，摇摇头走了。
嘴角是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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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苏念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比赛拿了冠军？"
"你怎么知道？"
"论坛上都炸了你不知道吗？廖明发了朋友圈，配了九张图，六张是你。我爸都看到了，他嘴上说'瞎猫碰死耗子'，但我看到他把那张图存到手机里了。"
陆擎笑了。
"就是……"苏念的声音变了一下，犹豫了两秒。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周海涛又来了。"
陆擎的笑容收了。
苏念说得简短。自从陆擎去了江城之后，苏记修车铺少了一个顶梁柱，生意回到了以前的水平。周海涛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可能是看到论坛上陆擎出名了，意识到苏记修车铺以后可能更值钱——变本加厉地开始搞事。
最狠的一手：他联合了市里两家大的零配件经销商，断了苏建国的供应渠道。
修车铺没有零件进货，就像饭店没了食材。苏建国只能从其他渠道高价进货——从隔壁县的小经销商那里拿货，运费贵一截，型号还经常不全。上周有个客户拿了台雅马哈来修离合器，苏建国硬是等了四天才等到配件，客户等不及去了周海涛的店。
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和高价进货的成本，还倒亏了八百块。苏建国把自己抽了二十年的中华换成了三块钱一包的红梅，苏念发现了但没敢说。
"我爸不让我跟你说。"苏念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你在那边好好训练就行，铺子的事他自己扛。"
"你扛了吗？"
"我？我能扛什么？我就是个高中生——"
"你扛了。"陆擎的声音很确定，"不然你不会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别回来。"苏念说，"你好不容易——"
"我得回去一趟。"
"陆擎！"
"不是回去留下来。是回去把事情处理净。"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
"周海涛的事，该了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陆擎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想了十分钟。
窗外是训练基地的空旷场地，夜灯照着赛道的弯心标志桩，影子拉得老长。他刚拿了冠军，本该是最开心的时候。但苏念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一直转——那种努力压着情绪的闷，比哭还让人难受。
苏建国不会求人。苏念不到扛不住了不会开口。
他们扛不住了。
陆擎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苏建国那本修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小子，出息了就别回来了。往前走。"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钟，把笔记放回去。
然后他给廖明打了一个电话。
"明哥，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帮我搞一台能拆的发动机——钱江125，完整的，新旧不限。再帮我找一台同型号的。两台一样的。"
"嘛？"
"回怀远。跟人比一场。"
廖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兴奋到走调的笑。
"比什么？"
陆擎说了两个字。
"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