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跟方志远请了三天假。
方志远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别伤着自己。"他大概猜到了——一个十六岁小孩突然请假回老家，不是家里出事就是有架要打。
陆擎骑着GN125回了怀远。这次没有暴雨，四百多公里的路他骑了六个半小时——比上次快，因为他的骑行技术比三个月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到怀远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苏记修车铺的卷帘门开着，但门口冷冷清清。以前巷子里总有几台等修的摩托停着，现在一台都没有。铺子里苏建国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后面看报纸，面前一杯茶，旁边的工具架上落了灰。
陆擎推着GN125走进来的时候，苏建国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回来一趟。"
"吃了没？"
"路上啃了个馒头。"
"馒头算个屁。"苏建国站起来往后厨走，"我给你下碗面。"
他没问陆擎为什么回来。就像他没跟陆擎说铺子的困境一样——这是一个老手艺人的倔强。自己的事，自己扛。
苏念从后面冲出来，看到陆擎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说了别回来吗——"
"回来办点事。"陆擎揉着胳膊，"你下手越来越重了。"
"你皮越来越厚了。"
吃面的时候，陆擎扫了一眼铺子的账本。苏念记的账，字迹比苏建国工整得多，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进货成本翻了一倍——因为正常渠道被断了，只能从黄牛那里高价进。
营业额降了四成——没有零件就修不了车，客户流失。
上个月净亏八百二。
陆擎合上账本，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苏叔。"
"嗯。"
"明天我去找周海涛。"
苏建国的筷子停了。
"你去找他什么？"
"了结这事。"
苏建国放下筷子，看着陆擎。三个月不见，这小子变了。不是外表——虽然确实黑了壮了——而是眼神。三个月前他的眼神是少年的炽热，现在多了一层沉稳。
"他手底下有二十多号人，你一个人——"
"我不打架。"陆擎说，"我比技术。"
他跟苏建国说了自己的计划。
苏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苏建国点了烟，深吸一口，吐出来。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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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陆擎去了周海涛的车行。
周海涛的总店在县城最繁华的主街上，门脸比苏记修车铺大了十倍，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崭新的合资品牌摩托车。店门口停着一排试乘车，一个销售在门口揽客。
陆擎推着GN125走进去的时候，销售看了他一眼：一个穿旧T恤的瘦少年，骑一台破得掉渣的改装车——不像客户。
"找周总。"陆擎说。
"周总不在——你哪位？"
"跟他说陆擎来了。苏记修车铺的陆擎。"
销售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周海涛从二楼办公室下来了。
他比半年前胖了一圈，穿着一件锃亮的皮夹克，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看到陆擎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小赛车手回来了？听说你在外面拿了个什么冠军？"
"全省越野挑战赛新人组冠军。"
"不错不错。"周海涛点头，笑容里带着那种让人反胃的假热情，"那你来找我嘛？要买车？给你打折。"
"你断了苏记修车铺的零件渠道。"
周海涛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
"这是市场行为。我跟经销商有关系，他们愿意优先供我的客户，这很正常。"
"你就是想苏叔把铺子卖给你。"
"哎，话不能这么说——"
"周总。"陆擎打断他，"我不跟你扯虚的。我给你一个当面比的机会——你手下最好的技师，跟我比一场。赢了，你以后别再碰苏记修车铺。输了——"
他顿了一下。
"输了怎样？"周海涛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会输。"陆擎说。
"你倒是自信。比什么？修车？改车？"
"蒙眼组装发动机。"
周海涛的笑容终于收了。
"蒙眼？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两台同型号的发动机，拆成零件，蒙上眼睛，看谁先装完并且能成功点火。"
周海涛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这个小孩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平静，而是一种"结果已经确定只是走个过场"的平静。
这让周海涛有点不舒服。
但他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认怂。
"行。"他说，"我手下最好的技师叫赵师傅，了十五年。什么时候比？"
"明天下午。地点，县城广场。公开比。"
"公开？"
"怕什么？"陆擎看着他，"赢了不是更有面子吗？"
周海涛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他拍了拍手，"明天下午三点，县城广场。我等着。"
陆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到时候会有直播。"
周海涛的笑容彻底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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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廖明从市里赶来了。
他带了两台一模一样的钱江125发动机——全新的，一台花了一千二，另一台是他从一个车行老板那里借的。
"擎哥，直播的事我全安排好了。"廖明兴奋得两眼放光，"我从网吧借了一台笔记本，买了一个摄像头。明天下午在论坛开直播——摩友之家的版主说了，他帮我置顶直播帖。"
"多少人能看到？"
"论坛活大概两三万，直播间能进来几千人吧。"廖明搓着手，"擎哥，你真的要蒙眼？"
"嗯。"
"你……你练过吗？"
陆擎把一台钱江125发动机拆开，零件铺满了苏建国工作台的整张桌面。
然后他拿了一条毛巾蒙住了眼睛。
黑暗中，没有蓝色的数据面板。机械之眼需要视觉作为基础触发界面——蒙上眼睛，等于关掉了金手指。
但他还有另一样东西。
一年多以来修了上千台发动机、改了几十台车、拆了无数个零件积累下来的——手感。
他的手指碰到第一个零件。
触感：光滑、圆柱形、一端有键槽、重量约200克——曲轴。
他拿起曲轴，左手同时摸到了旁边一个环形零件——内径与曲轴配合，外圈有安装定位台阶——主轴承。
不需要眼睛。
他的手指就是眼睛。
十二分钟后，他摘下毛巾。
面前是一台组装完成的钱江125发动机。
廖明看呆了。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擎哥，你是人吗？"
陆擎没理他。他按下启动键。
发动机咳嗽了一声，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
声音完美。
陆擎擦了擦手，看着那台发动机，嘴角微弯。
明天的比赛，赢面——百分之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