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台车,四排五列,错位发车。
陆擎排在第三排最外侧的位置——排位靠后,因为新人组没有排位赛,按报名顺序排。他的号码是53号,贴在银灰色CBR150的侧板上,油漆味还没完全。
引擎声在发车区汇成一片轰鸣。
云顶赛道的起步直道有两百米,末端接一个大角度右弯。对从第三排发车的陆擎来说,前面堆了十台车——他得在进入第一个弯道之前尽可能多超几台,否则会被堵在车群里浪费大量时间。
发车灯。
红灯——红灯——红灯——红灯——
全灭。
二十台CBR150同时弹射出去。
起步的瞬间是纯粹的反应速度+离合控制。陆擎的反应不算最快——在灯灭后大约0.3秒才完全松开离合。但他松离合的动作极其线性,没有一丝多余的滑磨,后轮的动力传递几乎是无缝的。
第一排的五台车率先冲出去。陆擎在第三排,周围全是车。引擎的嘶吼、轮胎的摩擦声、风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
第一个弯道。
二十台车挤进一个右弯,场面混乱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人减速太晚差点推出赛道,有人切内线被挤到路肩上蹭出了火星。
陆擎在外线。
他没有参与弯道里的贴身搏——不是不敢,是不值得。机械之眼在进弯前的瞬间扫了一遍前方车群的刹车灯亮灭节奏,判断出至少三台车的刹车点过早了。
"过了第一个弯会有空档。"他在心里默念。
果然。第一个弯出来之后,车群开始拉开距离。冲太猛的减速了,过于保守的落后了,中间层出现了缝隙。
陆擎钻了进去。
两圈之后,他从第十二位升到了第七位。
但前六的差距拉开了。尤其是前三——一个穿红色皮衣的老将跑在最前面,圈速比陆擎快了接近两秒。
陆擎没急。
前三圈他一直在"读"赛道。
云顶赛道和训练基地完全不同——弯道更多、路面更复杂、高低落差带来的重力变化需要全新的身体适应。机械之眼在每一个弯道都给他输出密集的数据:
一号弯外侧路面有一条浅裂缝,抓地力降低8%——走内线。
三号弯上坡入弯,重力分量改变车头加载——刹车点需要提前五米。
六号弯是下坡出弯接直道,后轮容易打滑——出弯油门控制在70%以下再线性全开。
每跑一圈,他对赛道的理解就深一层。数据在积累,身体在适应,脑子里的"赛道模型"越来越精确。
第五圈。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这条赛道之间的那层"隔膜"消失了。
加速。
第五圈到第七圈,他连超三台。
第七位→第四位。
前面三个人——红衣老将排第一,一个穿蓝色赛服的排第二,一个穿黑色的排第三。
第八圈,超掉黑色赛服。第三。
第九圈,追上蓝色赛服——这人的弯道技术很好,但直道加速偏保守。陆擎在六号弯出弯时提前半秒全开油门(机械之眼显示后轮温度已经进入最佳工作区间,抓地力余量充足),一个直道拉过去了。
第二。
前面只剩红衣老将。
这人的圈速现在是1分14秒左右——不算极快,但非常稳定。陆擎跟在他后面观察了一圈,机械之眼给出了对方赛车的一些外部可观测数据:刹车灯的亮灭节奏(可以反推刹车点)、排气管的声浪变化(可以推测换挡时机)、轮胎在弯道中的偏移轨迹(可以推测抓地力余量)。
对方的弱点在七号弯——一个先左后右的S形连续弯。红衣老将在左弯出弯时重心切换慢了零点几秒,导致进入右弯时线路偏外,浪费了大约0.3秒。
每一圈都浪费0.3秒。
稳定的浪费。
因为这是他的身体习惯——四年比赛养成的肌肉记忆,改不了。
但陆擎的S弯切换是用数据优化过的:左弯出弯的瞬间,他已经在向右侧倾移重心——因为机械之眼告诉他,在左弯出口时速六十五公里、倾角回正到十五度的瞬间,就可以开始向右切换了。不用等车身完全直立。
这0.3秒就是他的超车窗口。
第十五圈。
陆擎在七号弯前贴到了红衣老将的后轮旁边。
左弯——两人几乎并排。
右弯入口——陆擎的重心切换快了那么零点几秒。他的CBR150像一尾滑鱼一样从内线切进去,出弯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半个车身。
红衣老将猛拧油门想追回来。
但陆擎在出弯直道上已经把油门拧到了底。CBR150的声浪炸裂,两台车在直道上并行了两秒钟——然后陆擎的车头一点一点地拉了出去。
超了。
第一。
观众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剩下五圈,陆擎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每一圈都把圈速稳定在1分13秒5左右——不是他的极限,但足够安全。机械之眼在最后几圈把注意力从"进攻"切换到了"防守":实时监控轮胎磨损、刹车温度、链条张力,确保赛车在最后几圈不出任何机械故障。
冲线。
53号银灰色CBR150第一个通过终点线,领先第二名——那个红衣老将——0.3秒。
三个月前他还在怀远县城的修车铺里拆发动机。
三个月后他站在了省级赛事的领奖台上。
---
领奖台上,主持人举着话筒问他:"你练了多久的赛车?"
陆擎想了想:"三个月。"
台下嗡的一声。
主持人以为听错了:"三个月?你确定?"
"确定。之前是修车学徒。"
嗡的声音更大了。
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在录,有人在交头接耳。赛道边上,几个参加了三四年比赛的老选手面面相觑——他们被一个练了三个月的小孩打败了。
沈知遥站在媒体区,话筒举了一半没有放下来。
她看着领奖台上那个晒得黑黑的、瘦瘦的少年,想起了三个月前暴雨里满身泥水的那个背影。
嘴角弯了。
她对摄影师说:"记住这个人。"
摄影师说:"记住了。53号,叫什么来着?"
"陆擎。"
沈知遥收起话筒,在采访本上写下了两个字:
**雨中少年。**
然后划掉了,重新写了四个字:
**赛道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