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38:44

结果在第四天早上公布。

方志远站在食堂里,四个人坐在圆桌前。早饭是稀饭加馒头,周毅啃馒头啃得很大声,方志远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安静了。

"试训结果。"方志远翻开一个笔记本——他的字比苏建国还丑,但陆擎注意到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圈速数据和批注,"录两个。"

林帆的筷子停了。周毅吞了半口馒头噎在那儿。

"贺天阳。"

贺天阳轻轻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

"陆擎。"

陆擎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然后他把水喝了——很淡定。但保温杯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苏念如果在这儿,一定能认出来——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林帆和周毅的脸色暗了暗。方志远也没多安慰,只是说了句"你们都不错,以后有机会再来"。

两个人收拾东西走了。周毅临走时跟陆擎握了握手:"你牛。才三天就骑成那样。"

林帆没说什么,点了个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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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之后,陆擎的角色定位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方志远把他和贺天阳叫到赛道边,说了一段话。

"天阳,你是正式车手,主攻骑行训练和比赛。陆擎——"他看着陆擎,"你的骑行天赋很强,但底子薄,需要至少半年系统训练才能上正式比赛。不过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懂车。"方志远说,"不是那种修理工层面的懂,是那种——能把车的状态翻译成骑手能用的调校建议的'懂'。这种人,整个车队就你一个。"

他拍了拍陆擎的肩膀:"所以你的训练安排是——上午骑车训练,跟天阳一起跑。下午帮老马调校赛车,顺便学点你不会的东西。你既是车手,也是技术顾问。"

车手+技术顾问。

双重身份。

贺天阳在旁边听着,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他不是不服——昨天那0.8秒的悬挂调校已经让他彻底服了。他只是有点感慨:自己骑了三年才稳定在1分09秒的水平,这小子来了三天就追到0.4秒以内,还顺手把车调快了0.8秒。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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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进入了一种密度极高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八点上赛道。方志远请了一个退役的省队车手当教练,专门纠正陆擎的骑行姿势和基本功。陆擎的进步速度让教练很崩溃——今天教的东西,他明天就能做到八成,后天就能做到十成。

"他是不是装的?"教练私下问方志远,"他不是说只骑了一年吗?"

"一年。而且大部分时间骑的是GN125。"

"……那他的身体协调性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方志远没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隐约感觉到,陆擎对赛车的理解不是靠"骑得多"堆出来的——这小子好像有某种别人看不到的信息渠道,让他每次上赛道都像开了上帝视角。

下午的车库时间,陆擎如鱼得水。

老马起初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当"技术顾问"是不太感冒的。但陆擎第一天下午就帮他解决了一个困扰两周的问题——一台CBR150高速直道时轻微摆头,老马换了轮胎、调了前叉都没用。陆擎摸了一下后摇臂轴承,说"偏心了0.05毫米,换个新的就行"。换了,果然好了。

从那以后,老马对他的态度从"小屁孩"变成了"陆工"。

子一天天过。

陆擎几乎没有空闲时间。上午跑赛道、下午调车、晚上看技术资料——他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找到了一套大学的《内燃机原理》公开课视频,每天看两集。

机械之眼给他数据,但他想知道数据背后的"为什么"。

两个世界在他脑子里慢慢合并:一个是蓝色面板上的精确数字,一个是教材里的物理公式。当这两个世界重叠的那一刻,他对发动机的理解产生了质变。

他不再只是一个"看到答案的人"。他开始理解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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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江城的第三个礼拜,他给苏念打了第一个电话。

信号不太好,嗞嗞啦啦的。

"喂——苏念——"

"你死了吗?三个礼拜了才打电话?!"

"训练忙——"

"忙你就不能发条短信?一条短信五毛钱你都舍不得?"

"我——"

"你每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稀饭——"

"就吃馒头稀饭?!你脑子是不是——"

信号断了。

陆擎对着手机看了两秒,苦笑了一下。

十秒后手机又响了。苏念的声音从嗞嗞啦啦的信号里钻出来,闷闷的,像是刻意压低了。

"你要好好吃饭。"

然后就挂了。

陆擎攥着手机坐在宿舍的上铺上。窗外是江城郊区的夜空,比怀远亮一点,能看到远处城区的灯光连成一片。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短信:

"我留下了。车队录取我了。等我比赛拿了奖金请你吃好的。不是米粉。"

发完之后他等了五分钟。

回复来了:

"哦。"

就一个字。

但陆擎知道,这个"哦"的另一面,是苏念在怀远县的修车铺后面,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身准备睡觉。手碰到了枕头底下的修车笔记。

他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苏建国的纸条还在。

"小子,出息了就别回来了。往前走。"

陆擎把纸条放回去,闭上了眼睛。

他在往前走。

而且越走越快。

窗外的风吹动了宿舍的窗帘。远处赛道上不知道是谁在练夜车,发动机的声浪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陆擎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蓝色的数据面板,没有赛道,没有发动机。

只有一条下着暴雨的山路,和一个拧着油门往前冲的少年。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还看不清。

但他知道,只要不停,就一定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