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最后一天,考核赛。
方志远站在赛道起点,语气平淡得像念天气预报:"二十圈计时赛,取最快三圈的平均圈速排名。完了之后,每个人跟我聊十分钟。走吧。"
四台CBR150一字排开。
发车灯亮了。
贺天阳的起步最快——三年赛车经验不是白给的,他对发车时机的把控精准到毫秒。油门释放和离合结合的配合丝滑得像教科书,第一个弯道进去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半个车身。
陆擎排在第三位起步,前面是林帆。
前五圈,陆擎没有急。
他的策略和第一天不同了——第一天他是在"适应",每一圈都在用机械之眼的数据修正自己。今天他是在"执行"——两天的训练让他对这条赛道的每一个弯道都建立了精确的数据模型:哪个弯道在什么速度用什么线路最快,刹车点在哪块沥青补丁旁边,出弯加油时机精确到哪白线。
前五圈他稳在第三,圈速1分10秒左右。
贺天阳在前面,稳定的1分09秒。
差距不大,但很稳。
从第六圈开始,陆擎提速了。
他把每个弯道的入弯速度提高了五公里——机械之眼显示轮胎抓地力还有余量。出弯加速点提前了半秒——后轮温度已经进入最佳区间,抓地力充沛。
第八圈,他超掉了林帆,升到第二。
然后他追贺天阳。
两台银灰色的CBR150在赛道上前后追逐,间距从三个车身缩短到两个、一个半、一个——
但始终没能追上。
贺天阳太稳了。他的驾驶风格不是那种追求极限的激进型,而是一种经验堆出来的"不犯错型"。每个弯道都走最标准的线路,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一分。这种风格很难超越,因为你找不到他的失误。
二十圈跑完。
结果:贺天阳最快三圈均速1分08秒7。陆擎1分09秒1。差了0.4秒。
第二名。
陆擎摘下头盔,没有不高兴。他知道这0.4秒差在哪——基本功。贺天阳的身体对赛车的控制是三年训练磨出来的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都省力到极致。而陆擎虽然能用机械之眼看到最优数据,但他的身体执行这些数据时还有误差——膝盖伸出去的角度差了两厘米,入弯时肩膀的重心转移慢了零点几秒。
数据能告诉他"应该怎样",但从"知道"到"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叫"训练量"的鸿沟。
三天时间不够填平这条沟。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差距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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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赛结束后,方志远把四个人叫到办公室的铁皮板房里。
"一个一个来。"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进来之后说说你们对训练车的感受。不用说套话,有什么说什么。"
贺天阳第一个进去。五分钟出来,表情如常。
林帆第二个。三分钟出来,看不出什么。
周毅第三个。两分钟就出来了,挠着头。
轮到陆擎。
他走进去,坐在方志远对面。铁皮板房里很热,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在角落里嗡嗡转。
方志远看着他,没有废话:"说说你骑的那台CBR150,什么感觉。"
陆擎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这三天机械之眼给他的数据。
然后他说:"前叉预载偏硬了两圈。"
方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原厂设定是偏向稳定性的,但在这条赛道上,一号弯和三号弯是中速弯,入弯需要前轮快速建立抓地力。预载太硬的话,前叉压缩响应慢了大概0.1秒,体现在骑行上就是——入弯时车头有一点推头感,要多修一次方向才能贴上弯心。软两圈的话,前叉压缩更积极,入弯响应能快0.08到0.1秒。"
方志远没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陆擎继续:"后减震回弹阻尼偏快。出弯加油时,后轮重新加载的瞬间,减震回弹太快会让车尾弹跳一下——幅度很小,可能只有两三毫米,但它会破坏后轮和地面的持续接触,影响出弯牵引力。回弹阻尼加半圈,能让后轮加载过程更线性,出弯更稳。"
铁皮板房里安静了三秒。
落地扇转了一圈。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擎的眼神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看陆擎,是"一个骑GN125来试训的毛孩子"。
现在他看陆擎,是在看一个——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的人。
"你确定是两圈和半圈?不是大概?"
"确定。"
方志远站起来,走出板房。
"老马!"他喊车队技师,"把陆擎骑的那台3号车推出来。前叉预载软两圈,后减震回弹阻尼紧半圈。"
老马应了一声,五分钟后调好了。
方志远没让陆擎骑。
他看了一眼正准备换衣服的贺天阳。
"天阳,过来,骑3号车跑两圈。"
贺天阳有点意外,但没多问。他跨上那台刚调过悬挂的CBR150,发动了车,驶上赛道。
两圈。
回来之后,贺天阳把车停好,坐在车上没动。
方志远走过去:"感觉怎么样?"
贺天阳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吞了一只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入弯轻了。推头的感觉没了。出弯——出弯确实稳了,后轮不弹了。"
他顿了一下。
"圈速快了多少?"方志远问。
贺天阳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夹着的圈速器。
"零点八秒。"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车库门口的陆擎。
陆擎正在喝水——苏念给的那个保温杯——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个结果完全在他预料之内。
因为确实在他预料之内。
机械之眼给出的数据从来没有骗过他。
方志远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的秒表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只是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这次试训,他赚到了。
夕阳把铁皮板房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马蹲在车库门口抽烟,看了一眼陆擎的背影,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不像十六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