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建国起了个大早,蹲在铺子门口抽烟。陆擎从后面推着GN125出来的时候,看到师父已经在那儿坐着了,旁边的地上多了三个烟头。
"苏叔,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建国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塞到陆擎手里,"五百,路费。到了江城先找个便宜地方住,别睡大街。"
陆擎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全是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攒了不知道多久。
"苏叔,我有钱——"
"你有个屁。你改车赚的那点钱全砸零件里了,兜里能有一百块算我输。"
陆擎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苏建国说得对,他兜里确实只剩了八十多块。
他把钱收了,说了两个字:"谢了。"
苏建国摆摆手,转身回了铺子,没回头。
陆擎把行李绑在GN125后座上——一个塑料编织袋,里面装着两件T恤、一条备用牛仔裤、充电器、苏建国的修车笔记,以及那把跟了他快一年的十字螺丝刀。
他推车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苏念从铺子后门追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给你。"她喘着气把保温杯往他怀里一塞。
"这什么?"
"保温杯。路上别喝凉水,你胃不好。"
"我胃挺好的——"
"你去年冬天喝凉水拉了三天肚子,忘了?"
陆擎:"……"
他确实忘了。但苏念记得。
他接过保温杯,不锈钢表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走了。"他说。
"嗯。"
"你……在家好好照顾苏叔。"
"用你说?"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擎想说点什么,但十六岁的男孩还不太会处理这种时刻。他憋了两秒,最后蹦出一句:"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苏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
"你要是被人揍了别哭着回来找我。"
"……我什么时候哭过?"
"你那天晚上接完车队电话的时候。"
"那是风吹的。"
"八月份没风。"
陆擎不跟她扯了,跨上GN125,拧亮发动机。改装后的声浪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亮,惊起了屋檐上两只麻雀。
他拧了油门,车子窜出了巷子。
后视镜里,苏念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站在早晨阳光里的小小剪影。
他没回头。
但他把那个保温杯塞进了外套的内兜里,贴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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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到江城,四百多公里。
陆擎骑了整整七个小时,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在路边啃了一个馒头。GN125被他改装过之后动力够用,但长途骑行对屁股和腰的考验是实实在在的。到江城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
胜达车队的训练基地在江城东郊,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陆擎按着手机导航拐了三个弯,最后在一片围了铁丝网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说"训练基地"有点抬举了。
一条沥青铺的小型赛道,弯道五个,直道不到三百米,最宽的地方也就两车道。赛道边上是三栋铁皮板房——一栋是车库兼维修间,一栋是宿舍,一栋是办公室加食堂。围墙是铁丝网加水泥柱子,大门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
比陆擎想象的差了不少。
但赛道是真的。
他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沥青路面看了十几秒。阳光下,路面的橡胶胎痕黑得发亮,弯道外侧的路肩上磨出了一道道清晰的刮痕——那是车身压弯时蹭出来的。
这条赛道被认真地跑过。被认真地、一圈又一圈地跑过。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就是陆擎?"
声音从铁栅栏门里面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精瘦,晒得很黑,短平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车队T恤。走路的姿势略微有点外八——长期骑车的人特有的步态。
方志远。电话里说要报销路费的那个人。
"方队。"陆擎叫了一声。
方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瘦、小、一身灰——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GN125上。
"你骑这个从怀远过来的?"
"嗯。"
"四百多公里?"
"七个小时。"
方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训练基地比外面看起来稍微好一点——车库里整整齐齐地停着六台训练车,全是银灰色的本田CBR150,统一的涂装。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有空调但看起来有年头了。食堂很小,两张圆桌,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菜单。
"宿舍在那边,选个空铺。吃饭在这儿,一天三顿,不好吃但管饱。"方志远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像在念清单,"训练时间: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自己安排。"
他带陆擎走到赛道边,停下脚步。
"除了你,还有三个试训的。一个江城本地的,一个武汉的,一个长沙的。都比你大,都比你有经验。"
他转头看着陆擎,眼神平淡但压得住场:"明天开始试训,三天时间。行不行,我说了算。有问题吗?"
"没有。"
"去收拾吧。"
陆擎拎着编织袋走进宿舍。四张上下铺,已经有三张下铺放了行李。他把编织袋扔上了唯一一张空着的上铺,刚要爬上去,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新来的?"
陆擎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一件印着某摩托车品牌logo的T恤,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看陆擎,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停着的GN125在六台银灰色CBR150旁边显得格外寒酸——掉漆的油箱、缠了胶带的后视镜、以及那个被暴雨中摔断后用铁丝绑回去的右后视镜支架。
那人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但也不完全是善意的。
"你骑那台GN来试训的?"
陆擎看了他一眼。
"嗯。"
"胆子挺大。"那人喝了口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叫贺天阳,长沙的。骑了三年了。"
言下之意:你一个骑GN125来的毛孩子,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吗?
陆擎没回话。
他爬上上铺,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在爬,走走停停。
他从枕头边摸出苏建国的修车笔记,随手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是苏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小子,出息了就别回来了。往前走。——苏建国"
陆擎盯着那张纸条,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去,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试训。
三天时间。
他必须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