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没播。
刘浩一个礼拜后给陆擎发消息,说主编看了花絮素材,觉得"不错,但跟本期主题关联度不够",没排进去。
陆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修车。
那天晚上他在荒地练车到凌晨两点。摔了四次,膝盖旧伤上叠新伤。苏念第二天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晚饭多炒了一个鸡蛋。
子照过。修车,改车,练车。机械之眼的能力在不断使用中变得越来越敏锐——他现在扫一台发动机只需要两秒就能锁定所有问题,效率比一个月前又快了一倍。
但他心里始终横着一刺。
不是因为节目没播。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只靠论坛的帖子,他永远也进不了正规车队的视野。论坛上的人再怎么夸他,那也只是业余圈子。职业赛车的世界有自己的门槛、规则和圈子——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摩托车论坛的帖子去签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
他需要被更大的平台看到。
三个礼拜后,转机来了。
刘浩又发消息了:"栏目组后天去邻县永宁做一个非遗手工报道。沈知遥带队。不过这次的节目更没你的位置了,跟摩托车完全不搭。"
陆擎问了一句:"永宁县离这多远?"
"走国道的话,大概一百一十公里吧。"
陆擎没有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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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那天早上,天阴得很重。
苏建国打开铺子的卷帘门就骂了一句:"这天要下暴雨。"
陆擎已经把GN125推了出来。
苏念追出来:"你去哪?今天不是说好了要修那三台车——"
"帮我跟苏叔说一声,我下午回来。"
"你到底去哪?!"
陆擎跨上车,拧亮了发动机。
"永宁。"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她知道那个省台栏目组的事——陆擎没瞒她。
"永宁?那不是一百多公里——今天要下大雨你疯了?!"
陆擎没回头。
GN125窜了出去,改装后的声浪在巷子里炸开。苏念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瘦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攥着围裙的角,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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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陆擎骑出县城十公里后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南方山区特有的暴雨——像有人在天上泼水,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噼里啪啦响,三十米外的路面完全看不清。
陆擎没有停。
他把速度从七十降到了五十。机械之眼在雨中仍然可以工作——蓝色的数据面板在视野边缘浮动,实时显示前轮抓地力系数的变化。燥路面是0.85,现在已经降到了0.42。
0.42意味着:稍微激进一点的作就会打滑。
他把油门控制得极其精准,每一次加速和制动都在安全系数之内。但即便如此,山路上的积水还是给了他两次惊吓——一次是过弯时前轮压到了水坑里的碎石,车头猛地一偏;另一次是下坡时后轮滑了一下,他靠单脚撑地才稳住。
四十公里。五十公里。
雨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差。GN125的大灯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可怜的一小片黄光。
七十公里处,他摔了。
一个急弯的出口有一层薄薄的泥浆——雨水把山坡上的黄泥冲到了路面上。前轮碾上去的瞬间抓地力归零,车身横滑出去,陆擎被甩到了路边的草地上。
GN125倒在路中间,排气管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后轮还在空转。
陆擎趴在草地上,右膝盖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磨穿了,膝盖擦掉了一层皮,雨水混着血往下流。
他爬起来,把车扶正,检查了一下——机械之眼快速扫描:刹车盘轻微变形0.2mm,不影响使用;右侧后视镜断了;其他正常。
能骑。
他重新跨上去,拧了发动机。
继续走。
九十公里处,又摔了一次。这次是后轮打滑,速度不快,人没飞出去,但左手肘擦破了。两条手臂加上膝盖,三处在流血,全被雨水冲得粉红色。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百公里。一百一十公里。
他看到了永宁县城的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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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浩说栏目组在永宁县一个古镇的非遗工坊拍摄。陆擎沿着国道进了县城,找了二十分钟没找到。最后他停在一个加油站,浑身是水和泥,走进便利店问路。
收银的大姐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我找一个电视台的采访车——"
"电视台?哦,你说那两辆白色的面包车?刚才在对面那条路往东走了,好像是去哪个村子加拍。"
陆擎道了谢,冲了出去。
又骑了二十分钟,他在一个村口的祠堂旁边看到了两辆白色采访车。
栏目组正在收设备。
看起来拍摄已经结束了,工作人员在往车上搬灯光架和摄像机箱子。沈知遥站在祠堂门口的屋檐下避雨,手里翻着拍摄笔记。
陆擎把GN125停在了祠堂门前的空地上。
他从车上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疼得厉害。雨水从头盔缝隙里灌进去,又从领口流下来。他摘掉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泥水的脸。
沈知遥抬头看到了他。
她先是愣了一秒——显然没认出来。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台掉漆的、断了一个后视镜的GN125上,眼神变了。
"你是……上次在怀远——"
"陆擎。"他的声音因为淋了三个小时的雨有点哑。
"你怎么来的?"
"骑过来的。"
沈知遥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又看了看陆擎浑身的泥水和血迹。怀远到永宁,一百一十公里,全是山路,暴雨天。
她没说话。
陆擎站在雨里——屋檐下有地方避雨,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雨中,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上次节目没播,"他说,"我知道花絮不重要,我知道你说了不算。但我想再给你看一次。"
沈知遥安静地看着他。
"给我五分钟。"
雨很大。
这句话很轻。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收设备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刘浩从车里探出头来,摄影师扛着设备箱站在门口,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水、膝盖还在流血的少年。
沈知遥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回头,对摄影师说了两个字:"开机。"
摄影师放下设备箱,从防雨袋里重新掏出了摄像机。
陆擎跨上GN125。
发动机在雨中咆哮了一声。
他没有做上次那些花哨的动作——烧胎、独轮骑行。
他做的比那更有力量。
祠堂前的空地大概三十米宽、五十米长,地面是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他从一端全速冲向另一端——速度不是很快,五六十迈——然后在尽头压弯。
青石板路面、暴雨、五十迈压弯。
这是一个自式的作。
但GN125的轮胎在雨水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车身倾角低到膝盖几乎擦着地面,水花被轮胎碾成一道扇形的水幕,在摄像机镜头里像慢动作一样展开。
机械之眼在他视野里疯狂跳动——抓地力系数0.38、0.35、0.33——已经到了极限的极限。但他的身体和车子保持着一种精确到毫米的平衡,像是一在刀刃上跳舞的针。
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
他在雨中的青石板上画了三个完美的8字。
然后他直线加速,冲到摄像机前方十米处,急刹车。后轮在湿滑的石板上滑了一小段,然后稳稳停住。
水花溅了摄影师一身。
摄影师没擦。他举着摄像机,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从业十二年,第一次在镜头里看到这种画面。
雨。血。泥。少年。摩托。
和那双亮得像烧着火的眼睛。
沈知遥站在屋檐下,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空地上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她弯腰捡起笔记本,走进了雨里。
她走到陆擎面前。雨水在两秒之内就把她的短发和衬衫浇透了,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你叫陆擎?"她已经问过一次了。
"是。"
"十六岁?"
"是。"
"初中毕业?"
"是。"
沈知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一种近乎于尊敬的认真。
"这次,"她说,"我会让它播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膝盖在流血。回去之前找个地方处理一下。"
然后她上了采访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两辆白色面包车在雨中驶出了村子。
陆擎坐在GN125上,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在雨幕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消失。
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血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伤口露着粉红色的肉。
疼。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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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是十二天以后。
《晚间新闻》的一期乡村人物专题里,沈知遥做了一个三分钟的花絮短片。标题是:
**《雨中少年》**
片子用了两段素材——一段是上次在怀远停车场拍的,一段是祠堂前雨中骑行的。沈知遥的旁白只有几句话:
"他叫陆擎,十六岁,怀远县一个修车铺的学徒。他改装了一台200块钱买来的旧摩托车,然后骑着它在暴雨中追了我们一百一十公里。他想当赛车手。"
片子播出那天晚上,苏记修车铺的电视开着。苏建国、苏念、陆擎、廖明四个人挤在十四寸的老彩电前面。
三分钟,很短。
但足够了。
片子播完后第十七分钟,陆擎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江城。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直接,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喂?我是江城胜达车队的领队,姓方。看了今天晚上湖南台的那个片子——你就是那个小孩?"
陆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是。"
"你那个雨天压弯的镜头,是真的还是做过特效?"
"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愿不愿意来江城试试?我们车队在招新人。路费我们报销。"
陆擎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有白天练车蹭的灰。
是因为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一年零三个月。
从他在修车铺被电到昏迷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四百多个白天的修车,四百多个夜晚的荒地,无数次摔倒和爬起来,六百块改装基金,二十块钱的晚饭,一百一十公里的暴雨山路。
全部浓缩在这一个电话里。
"愿意。"他说。
声音稳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挂了电话,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灭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苏建国站在他身后,叼着烟,没问他电话是谁打来的。但他看到了陆擎的表情——知道了。
苏念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杯热水。
她看到陆擎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陆擎?"
"嗯?"
"你哭了?"
陆擎抬手擦了一下脸。
"没有。风吹的。"
八月的怀远县,没有风。
苏念没有拆穿他。
她走过去,把那杯热水放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转身回了屋。
陆擎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烫的。
但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腔。
他抬头看向巷子外面的夜空。怀远的夜空没什么星星,只有几片被路灯染成橙色的云。
但在他的眼睛里——或者说在他机械之眼尚未亮起的裸眼里——那些云的后面,似乎有什么更远的东西在等着他。
赛道。引擎。速度。和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未来。
他把热水喝完了,站起来。
"苏叔。"
"嗯。"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多远?"
"江城。"
苏建国吐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去吧。"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陆擎听到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一个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的成全。
他笑了。
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他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苏建国那本泛黄的修车笔记、一把自己用惯了的十字螺丝刀。
还有一把GN125的钥匙。
门外,苏念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要走的话,欠的伙食费结一下!"
陆擎笑骂了一声。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铺子里挂着的那盏灯泡。灯光晃了晃,照亮了满墙的工具、满地的零件、和一个少年即将离开的背影。
十六岁的陆擎,要去追更远的风了。
而这条路的尽头——虽然他此刻还不知道——在一个叫波尔蒂芒的赛道上。
那里有一条终点线在等他。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