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信"赣省晚风"之后，事情的进展比陆擎想象的慢得多。
那个人确实在省台工作——湖南卫视《晚间新闻》栏目的一个编导助理，叫刘浩，摩托车爱好者，业余时间泡论坛。他看到陆擎的帖子后觉得是个不错的选题，但一个编导助理说了不算。
前后聊了一个多月，刘浩才传来消息：栏目组下周要到怀远县做一个乡村经济系列报道。他跟主编提了"少年改车"的花絮选题，主编说"看情况，有空就顺便拍"。
"顺便"两个字让陆擎的心凉了半截。
顺便，意味着不是正片，只是花絮。花絮能不能播，全看主编心情和当期节目时长。
但机会就是这么一丁点。他不能放过。
---
栏目组来怀远那天是个大晴天。
两辆采访车，一台面包车拉设备，总共七八个人。带队的记者叫沈知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利落，走路带风。
陆擎站在苏记修车铺门口，看着栏目组的车从巷子口驶过去。他们的目的地是县城另一头的农贸市场——乡村经济报道的主场。
刘浩提前发了消息："下午三点之前如果正片拍完了，我带摄影师过来拍你。三点之后来不了，栏目组要赶回省城。"
陆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还有五个小时。
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把GN125推到修车铺前面最显眼的位置，擦得锃亮；第二，在铺子门口的空地上用石灰画了一个简易的绕桩赛道。
然后他等。
十一点。十二点。
苏建国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问了一句："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让别人看到我的人。"
苏建国没追问。他二十年来见过太多心怀大志的小年轻，说要去广东发财、要去深圳创业、要当网红。大部分人的梦想寿命不超过三个月。
但他看着陆擎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小子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一点。一点半。两点。
陆擎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两点四十五分，他的手机响了。
刘浩的声音带着歉意："擎哥，不好意思，正片拍得比预想的久。沈知遥——就是带队的记者——说她想补拍一个农贸市场的采访。我们三点半才能结束，结束之后要直接回省城……"
陆擎的手攥紧了手机。
"但是！"刘浩话锋一转，"如果你现在过来的话——我们现在在农贸市场，你骑车过来，我趁摄影师休息的时候偷偷给你拍五分钟行不行？五分钟就够了，我做花絮的。"
陆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
农贸市场在县城西头，离修车铺骑车十分钟。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冲进铺子推GN125。苏念刚好从后面出来，看到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又怎么了？"
"有人要拍我！"
"拍你？拍你什么——喂！你慢点！"
陆擎已经骑着车窜出了巷子。
---
到农贸市场的时候，栏目组正在收设备。
陆擎一眼就看到了沈知遥——她站在采访车旁边翻看刚拍的素材，短发别在耳后，表情专注。她身上有一种和怀远县城格格不入的利落感，像一把从大城市来的刀。
刘浩跑过来，拉着他到了停车场的空地上。
"就在这儿拍，背景无所谓。你表演几个车技，我拍下来。快——摄影师说只给我五分钟。"
陆擎跨上GN125。
他深吸一口气，拧亮了发动机。
改装后的GN125发出低沉的嘶吼，在停车场的空旷地面上回荡。这个声浪立刻吸引了几个正在收设备的工作人员的目光。
然后陆擎开始骑。
他先做了一个原地烧胎——后轮在地上摩擦出一圈白烟，尖锐的橡胶味弥漫开来。接着是一个独轮骑行——拉起前轮，只靠后轮平衡，在停车场上走了二十多米。落下前轮的瞬间，他立刻压弯，车身几乎贴到地面，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摄影师本来在收三脚架，听到声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三脚架又打开了。
陆擎没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车上。
机械之眼在他的视野里铺开了一层淡蓝色的数据：轮胎抓地力系数、车身倾角、悬挂压缩量。他在数据的引导下把每一个动作都推到了安全极限的边缘——看起来惊险至极，但其实每一毫米都在掌控之中。
高速绕桩。用停车场的水泥桩当障碍物，S形穿梭，速度从三十提到五十再到六十。车身在桩间游走，流畅得像水一样。
最后一个动作：全速冲刺五十米，在终点线前两米急刹车。前叉压到底，后轮弹起，整台车几乎翘到了竖直。然后稳稳地落下。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
不是刘浩——是沈知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停车场边上，手里还捏着刚才看素材的笔记本。她鼓了几下掌，推了一下眼镜，走过来。
"你叫什么？"
"陆擎。"
"多大？"
"十六。"
沈知遥的眉毛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台GN125——掉漆的油箱、缠了胶带的后视镜、以及和外观完全不匹配的暴烈声浪。
"这车是你自己改的？"
"是。"
"论坛上那个帖子也是你？"
陆擎有点意外——她居然看过。
"你也逛摩友之家？"
沈知遥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拍的摄影师。
"素材不错。"她说。
陆擎的心提了起来。
"但能不能播，我说了不算。这趟出来主要是拍经济报道，你这个只是花絮。主编会据节目时长决定用不用。"
陆擎的心又放了下去。
沈知遥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失望到塌下去，但眼底的光确实暗了一度。
"不过，"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我会争取。你很有意思。"
她转身往采访车走去。
陆擎站在原地，看着栏目组的两辆车发动、掉头、驶出停车场，汇入县城的车流。
尾灯越来越远，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握了握拳头。
五分钟。他只有五分钟。
够不够？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被拍下来了。他的车被拍下来了。他骑车的样子被拍下来了。
剩下的，交给运气。
他骑着GN125慢慢往回走，经过巷子口的时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少年，一台改装摩托，一条窄窄的巷子。
故事还很远。
但起码，已经有人按下了录制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