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帖子的热度在一个礼拜后慢慢降下来了,但留下了实打实的效果——陆擎的改装订单排到了两个月以后。
找他改车的人从县城扩展到了市里,甚至有一个省城的车友说要把车托运过来。苏建国的修车铺从来没有这么忙过,门口经常同时停着三四台车。
苏建国嘴上骂"你们是来修车的还是来赶集的",但陆擎注意到他偷偷换了一块新招牌,原来写着"苏记修车铺",现在多加了一行小字——"改装·调校"。
陆擎赚到钱了。
准确地说,他赚到的钱比以前多了不少。苏建国给他涨了分成,改装的活他拿四成。一个月下来,能攒两千多块。
但他花得比赚得还快。
改装零件要钱——虽然他大部分靠淘废品,但有些东西淘不到,必须买新的。
练车要油钱——每天晚上去荒地练两个小时,一个月的油钱就是三四百。
还有一笔他谁都没说的开销——他在网吧花了三百块注册了一个机车论坛的付费技术板块,里面有国内外最新的发动机技术资料。
机械之眼给他的是"数据"和"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只当一个抄答案的人。那些数据背后的原理——燃烧理论、气体动力学、材料力学——他得一点一点自己啃。
所以他白天修车改车,晚上练车,凌晨回来后还要看资料。每天睡四五个小时,眼下常年挂着青黑色。
苏念看在眼里,嘴上骂他"作死",但每天早上会多煮一个鸡蛋放在他的碗旁边。
陆擎从来不说谢。苏念也从来不承认那个鸡蛋是给他的——"多煮的,扔了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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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陆擎刚改完一台车,浑身机油味。他换了件净T恤(只有两件净T恤,轮着穿),准备去荒地练车。
苏念从后面追出来。
"陆擎。"
"嘛?"
"今天不练了。"
"为什么?"
"你请我吃饭。"
陆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念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旧的格子衬衫,马尾扎得有点歪。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倔强——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凭什么我请你?"
"你这个月在我家吃了六十多顿饭,一分钱伙食费没交。"
"你爸说了包吃——"
"我爸包的是粗茶淡饭,不包你每顿添三碗米饭的量。"
陆擎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
他摸了摸兜。
兜里有一张二十块的纸币,一张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加起来不到三十块。
这是他这个礼拜剩下的全部零花钱——改装赚的钱大部分已经砸进了下一批零件和油费里。
"……我没多少钱。"他实话实说。
"我又没说要去大饭店。走,巷子口的米粉摊。"
苏念走在前面,没回头。陆擎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把手里的GN125钥匙塞回兜里,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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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米粉摊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塑料凳子、折叠桌,棚子底下挂一个灯泡,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味道好,汤底是老太太熬了十几年的秘方。
陆擎点了一碗米粉,苏念点了一碗馄饨。一碗六块,两碗十二块。
菜端上来了。陆擎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呼噜完。苏念慢慢地吃,用勺子一个一个地舀馄饨。
"你慢点,噎死了没人管你。"苏念说。
"吃饭讲效率。"
"你什么都讲效率。修车讲效率,练车讲效率,连吃饭都讲效率。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放一天假?"
陆擎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汤。
苏念放下勺子,看着他。
灯泡的光打在陆擎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色——十六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出奇,像是疲惫的身体里装了一颗永远烧不完的太阳。
"陆擎。"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拼?"
陆擎抬起头。
苏念的表情不像平时那种互怼式的嫌弃,而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你每天睡四五个小时,白天修车,晚上练车,凌晨还看资料。你的手——"她伸手过来,抓住了陆擎的右手翻过来——掌心全是厚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机油黑色。
"你才十六。"苏念的声音突然低了。
"十六怎么了?"
"十六岁的人应该在上学、打游戏、追女孩子——"
"我没觉得我比他们过得差。"
苏念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了两口,她的动作慢了。
又吃了两口,她放下了勺子。
"万一哪天你练车的时候摔死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旁边桌子的划拳声盖过去。但陆擎听到了。
他看着苏念低着头的样子,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整天骂他、嫌他、踢他的姑娘,其实一直在怕。
怕他出事。
陆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极其陆擎式的话:
"我要是摔死了,我那台GN125就归你了。"
苏念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但不是感动的红,是气的。
"陆擎你是不是有病?!"
她一脚踢在陆擎的小腿上。疼得陆擎龇牙,差点把碗打翻。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啊——那台车我改完值两千多了,比我这个人值钱——"
"你闭嘴!"
苏念站起来,拿了纸巾擦了擦嘴,把椅子推回去。动作很重,但手在抖。
陆擎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
"苏念。"他叫了她全名。
"嘛!"
"我不会摔死的。"
他的声音忽然没了那股贫嘴的劲儿,变得很平,很稳。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得先改更多的车、赚更多的钱、进一个车队、参加比赛——然后造一台自己设计的摩托车。我的事太多了,死不了。"
苏念背对着他站着,没回头。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迈步往回走了。
陆擎放下碗,掏出兜里那张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米粉六块,馄饨六块,十二块。找回来八块。
他把八块钱揣回兜里,站起来追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快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苏念的脚步慢了一拍。
陆擎差点撞到她。
"你——"
"你要是以后真当了赛车手,"苏念的声音闷闷的,没回头,"记得第一个让我坐你的车。"
陆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很郑重的笑。
虽然苏念没看到。
"好。"他说。
苏念加快脚步走了。推开修车铺的门,"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陆擎站在门外,摸了摸兜里那八块钱。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荒地。
今晚的练车,他骑得格外认真。
每一个弯道都压到了极限——但没摔。
一次都没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