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有了车以后,变了。
白天在铺子里修车,手上的活一点没落下——甚至因为机械之眼的存在,他接活的速度越来越快,效率碾压式地压过了苏建国手把手教出来的其他几个徒弟。当然,那几个徒弟都在他之前走了,受不了苏建国的脾气。能留下来的,只有陆擎这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
但到了晚上,他就不见了。
苏建国最初没在意。十六岁的小子嘛,晚上出去瞎逛很正常。但连续一个星期,陆擎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消失、凌晨一两点才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浑身是灰和泥,裤子膝盖上磨出了窟窿。
"你晚上去什么?"苏建国终于问了。
"练车。"
"练什么车?"
"我的GN125。"
"大晚上的你练什么车?你有驾照吗?"
"没有。所以才挑晚上没人的时候练。"
苏建国被这个逻辑噎了一下,挥了挥手不想管了。
但苏念想管。
准确地说,苏念不是想管他——她是好奇。
从那天录了十五分钟修车的视频之后,她对陆擎的好奇心就像被打开了一个口子,堵不住。这个比她小一岁的瘦猴,修车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眼睛亮得不像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少年。
周五晚上,苏念做完作业,趴在窗口看着陆擎推着GN125出了巷子。
她等了五分钟,换了双运动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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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县城往东走三公里,有一片废弃的驾校场地。水泥地面坑坑洼洼,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四周是荒地和几棵歪脖子树。白天偶尔有人来遛狗,晚上连鬼都不来。
陆擎来了。
他把GN125的大灯打开,照亮了一小片水泥地,然后开始骑。
一开始是基础的直线加速和刹车。他反复在同一段路上拉油门、捏刹车,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晚一点点松油门、晚一点点捏刹车——在试车辆和自己的极限。
然后是转弯。
他在水泥地上用石头摆了几个标记点,开始绕桩。速度不快,但身体压弯的角度一次比一次大。
摔了。
GN125倒在地上,排气管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陆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又添了一道新伤,裤子彻底报废了。
他扶起车,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又骑上去了。
继续绕桩。
再压低一点。
又摔了。
爬起来。再骑。
苏念躲在场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陆擎摔了六次。每一次摔完,他都会蹲在车旁边待一会儿——苏念以为他在疼得缓劲儿,但她看到陆擎的手放在车架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听"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陆擎每次摔车后都会激活机械之眼,扫描刚才那个弯道中车辆的状态数据。
机械之眼给他的信息比任何教练都精准:
每一次入弯时,轮胎的抓地力系数是多少。
车身倾角到了几度,前叉压缩了多少毫米。
在哪个角度、哪个速度下,轮胎开始失去抓地力。
别人练弯道,靠的是身体记忆——摔一百次、两百次,慢慢找到感觉。
陆擎靠的是数据。
他每摔一次,就精确地知道自己是在哪个参数节点上超过了极限。下一次进弯,他把速度精准地控制在极限的98%——不摔,但离极限只差一头发丝。
这种训练效率,是常人的十倍。
苏念当然不懂这些。她只看到一个少年在月光下反复摔倒、反复爬起来,膝盖和手肘都是血,但脸上——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满身泥血的时候,笑成那样。
不是苦笑,不是逞强的笑。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快乐。
像一个孩子拆开了圣诞礼物。
苏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陆擎。"
陆擎正准备再来一圈,听到声音猛地捏了刹车。GN125在他脚边歪了一下,他一脚撑地稳住,回头看到了站在场地边上的苏念。
月光下,苏念穿着校服外套,马尾被晚风吹得有点乱,表情介于"你果然在蠢事"和"你怎么伤成这样"之间。
"你跟踪我?"陆擎说。
"我散步。"
"散步散到三公里外的废弃驾校?"
苏念没接这茬。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擎的膝盖——裤子破了两个大洞,里面的皮肉红一块紫一块,有几道还在渗血。
"你疯了吧。"她的声音有点紧,"摔成这样你不知道疼?"
"疼啊。但停不下来。"陆擎咧了咧嘴,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
"停不下来你就去死吧。"
"死不了,这才三十迈就摔了。真正赛车的时候两三百迈——"
"你闭嘴!"苏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巷子里的苏念嘴巴毒、脾气冲,但很少真的发火。这是陆擎第一次听她声音发抖。
他愣了一下。
苏念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但死活没让自己掉眼泪。
"你到底想什么?"她问,声音压低了。
陆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要当赛车手。"
苏念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连饭都吃不起。"
"吃不起饭和不敢做梦是两码事。"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吹过废弃驾校的空地,带起一点尘土。远处县城的灯光稀稀拉拉,像撒在山坳里的碎星星。
陆擎拍了拍GN125的油箱,那层新擦过的漆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台车现在只发挥了三成的性能,"他说,"我打算把它改到极限。改完了,我要骑着它去参加比赛。"
"什么比赛?"
"任何比赛。越野赛、场地赛,什么都行。只要让我上赛道,我就能赢。"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把陆擎满身的灰和血都照得清清楚楚,但同时也照亮了他眼睛里那团火。
苏念后来跟闺蜜说起这一晚,她说:"那个瘦猴浑身又脏又破,跟个叫花子似的,但他说'我能赢'的时候,你信不信——我真信了。"
她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创可贴——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
"膝盖伸出来。"
陆擎看着她蹲下来给自己贴创可贴,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
"回去之前把裤子上的血擦掉,"苏念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被我爸看到了他会打死你。"
"……你不告诉他?"
"告诉他你在练车他不会打死你,但告诉他你想当赛车手他肯定会打死你。"
陆擎笑了。
苏念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以后真当了赛车手——"
她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什么?"
"没什么。走了。回去晚了我翻不了窗。"
她的马尾在月光下晃了晃,消失在了场地边缘的小路上。
陆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跨上GN125,拧亮大灯。
光柱扫过水泥地上的轮胎痕迹,那些弯弯曲曲的黑色胎印像是某种潦草的签名。
他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嘶吼了一声。
冲进了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