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手机镜头稳得不像一个高中女生的水平。
后来她自己回忆起这一天,说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录。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那天陆擎走出来说"让我试试"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
屏幕里,陆擎蹲在那台铃木GN250旁边,像一只蹲在猎物旁的瘦猫——专注、安静,而且快。
他先拆化油器。
十字螺丝刀在指间旋转了一下,精准地进固定螺丝。四颗螺丝,每颗不到三秒。化油器从进气歧管上脱离,他单手托住,另一只手已经在拆浮子室的盖板了。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手速……"一个修车铺的老师傅嘬了嘬牙花子。
苏建国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陆擎的手。
化油器打开,陆擎直接拔出针阀。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当然,肉眼其实看不出0.03毫米的偏磨。但他已经知道问题在哪了,这个动作纯粹是做给观众看的。
"针阀锥面偏磨。"他说,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得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他从苏建国的零件盒里翻了翻,找出一枚同型号的针阀。机械之眼扫了一眼——状态良好,锥面完整度98%,可以用。
换上,装回浮子室,拧紧盖板,化油器归位。
全程不到四分钟。
接下来是磁电机触发线圈。
这个比化油器麻烦一点——要拆侧盖才能看到磁电机。陆擎拿起10号梅花扳手,右手腕一翻一压,侧盖上六颗螺丝依次松脱。他的手法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流畅感,不是熟练工那种机械重复,而是每一个动作都恰好用了最短的路径、最小的力气。
侧盖取下,磁电机露出来。
陆擎的手指沿着触发线圈的引线摸了一遍。机械之眼在视野里投出线圈的内部数据:匝间绝缘层电阻降低23%,高温高转时偶发短路——这就是点火正时间歇性延迟的源。
线圈本身不贵,但苏建国的零件盒里不一定有同型号的备件。
陆擎翻了一下,果然没有。
他想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苏建国目瞪口呆的作——他没有换线圈,而是从工具箱里找出一管绝缘漆和一小卷耐高温绝缘胶带。
他把线圈拆下来,用绝缘漆仔细涂了老化最严重的那三段匝间缝隙,然后用绝缘胶带在外层加固了一道。
"临时修复。"他头也不抬地说,"绝缘漆固化后能撑至少两千公里。回头换个新线圈就行。"
苏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了二十年,绝缘漆补线圈这种作他不是没见过——但陆擎涂的位置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知道每一毫米的绝缘层哪里坏了、哪里还能撑。
因为他确实知道。
线圈装回,侧盖归位,六颗螺丝拧紧。
陆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铺子墙上挂的钟。
从他碰到那台车到现在——十五分钟。
"发动试试。"他对周海涛说。
周海涛的笑容早就没了。他的脸色从最初的看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僵硬。但他还是走上前,跨上车,一脚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响了。
怠速——稳。这不稀奇,之前也稳。
周海涛拧油门。转速开始爬升。两千、三千、四千——
到了之前那个"鬼打架"的四千五转区间。
发动机的声音平顺得像丝绸。
没有抖动。没有异响。没有任何"打架"的痕迹。
油门继续拧。五千、六千、七千——
一路拉到红线区,稳如老狗。
周海涛松开油门,发动机转速顺滑地回落到怠速。他坐在车上,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真修好了?"
"十五分钟?这什么手速?"
"这小孩多大啊?"
"苏建国这学徒哪找的?"
苏建国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
他修了二十年的车,见过天赋好的学徒,但没见过这种——
这种好像天生就知道机器在想什么的。
周海涛从车上下来。
他看着陆擎,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这次笑得有点费劲。
"小朋友……叫什么?"
"陆擎。"
"嗯。好名字。"周海涛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朝自己两个修车师傅挥了挥手,"去,把那台GN125卸下来。"
那两个师傅对视了一眼,没敢多说,乖乖去了。
一台旧得掉漆的GN125被从皮卡上卸下来,推到了陆擎面前。
周海涛看了苏建国一眼:"苏哥,你这学徒,以后有出息。"
然后他转身上了皮卡,走了。
巷子里的人群还没散。有人拉着苏建国问东问西,有人拿手机拍那台GN250——"真的不抖了"。苏建国被围在中间,嘴上说着"我徒弟瞎猫碰上死耗子",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陆擎没理那些人。
他站在那台旧GN125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油箱上。
蓝光浮现。
这一次,数据面板和之前他看到的不太一样。
之前看零件,都是具体的状态参数——磨损了多少、老化了多少、还能用多久。
但这次,在常规数据的最下方,多出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整车改装潜力评估:■■■■■□□□□□ (4.7/10)】
【当前性能释放率:31%】
【理论极限性能:远超当前状态】
【注:受限于原厂凸轮轴升程、缸径及点火曲线,大量动力潜力未被释放】
陆擎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亮了。
31%。
这台破车目前只发挥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性能。
也就是说——如果他按照机械之眼给出的方向去改装,这台200块收破烂价的旧车,理论上还能爆发出两倍以上的动力。
他的手指在油箱上轻轻敲了两下,站了起来。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的手机还开着录像。
"我全录下来了。"她把手机晃了晃,"十五分钟,一秒没少。周海涛要是敢赖账,我发到网上让他社死。"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你从铺子里走出来说'让我试试'的时候。"
陆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挺有远见。"
"那当然。"苏念收起手机,用下巴指了指那台GN125,"这是你的了?"
"嗯。"
"一台破车而已,高兴成这样。"
陆擎摸了摸GN125的车把,那上面的橡胶套已经龟裂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管。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破车。"他说。
"那是什么?"
陆擎没回答。
他只是笑着看着这台落满灰尘的旧摩托,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打磨的璞玉。
苏念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在她身后,陆擎蹲下来,开始擦那台车的发动机。
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个旧朋友。
夕阳把修车铺的铁皮棚顶染成了橙红色。
这一天是2005年8月17。
十六岁的陆擎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台摩托车。
后来所有的故事,都从这里开始。